山上的路已经修过许鑫家门口,3.5米宽的水泥路。因为要养三四周才能通车,连行人都不能通过,往返山上驾校的人只能走别人田埂上。
许鑫家的花草,鸡群,蜜蜂得有人照管,于是乎,两人白天一个带学员在镇上练科三,一个在小店修手机电脑,顺便拓展开卡业务,然后夜里再一起上山,日日如此。
腊月初八那天,裴永跟那副局长结婚。迎亲队伍行事低调,但规制奢华。沿街住户多多少少都收到了喜糖和喜烟,孟一梦把那些东西转手分给前来办业务的人。
巧的是,迎亲队伍中的一些人想要买些土蜂蜜带回城里,别家早都卖光了。听说半山腰的许教练家里有,但传闻他不爱接触人,蜜是好蜜,就是不知道肯不肯卖。
刚好孟一梦店里摆了两瓶样品,想着有人买就卖出去。那些人“闻”到他家,现场尝了尝,赞不绝口。
“这个甜味儿跟城里卖的不一样。”旋即又问:“你们给蜂喂白糖吗?”
“肯定喂蜜啊,人家自己产的还吃不上一口了?”孟一梦回答。
“难怪味儿这么正。”
一群人蜂拥在一心维修铺里,嚷着叫小孟师傅联系许教练回去取。
征得许鑫的同意后,俩人马不停蹄赶回家,把剩下的几十斤都拿上了街。一百五一斤的蜜,那些人也不还价,争相买了。
转瞬抢得只剩两三斤。
众人散后十来分钟,来了个穿夹克打领带的斯文男人,把唯一剩下的那两瓶也揣走了。
夜里俩人走在田埂上,许鑫说那些人鼻子真灵,识得好歹,孟一梦说自己以前在城里跟着奶奶去卖菜,那些人专挑有虫眼儿的菜,说是没打农药,吃着放心。
许鑫第一次养蜂就收获了个开门红,这算好事一桩。可对于孟一梦来说,这不是顶好的事,重要的是许鑫愿意往外走,让人重新看见他。不是赛车手许鑫,是教练许鑫,养蜂人许鑫,种花匠许鑫,也是让人离不开,放不下的许鑫。
之后许鑫放了假,孟一梦不必早接晚送他上下山,但夜里依然要回山上住。后来下了雪,大雪及膝深,风里都裹着雪粒子。
许鑫把蜂箱搬到后院背风处,里面加了保暖的褥子,留足了蜜作为它们的口粮,等它们结成球,便不再理会,任其自行抱团过冬。
他把鸡卖了,锁上门,住到镇上孟一梦的租房里。
冬腊月是小店生意最好的时节,孟一梦比之前忙了很多。他负责修机,许鑫帮忙销售,办卡。卷帘门有一个坏处就是开关不方便,孟一梦在门口加了两道厚重的棉布帘子,省得风往屋里灌。许鑫拿出卖蜜的钱给装了个空调,又把山上花房窗台上那些干花瓣做成熏香放置在店内。
眼看着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,许鑫却一天比一天心情沉重的样子。一个原因是他给裴永转过去的四万块被退了回来,得知孟一梦自作主张早替他还了。为这事他有两天没理人,连爷爷也跟着吃“冷面疙瘩”,但这回的气也就持续了两天。
二来听他说许森一家今年都不回来过年,说是等俩孩子再大点。孟一梦刚开始寻思许鑫是不是太想孩子,可许鑫在说这件事的时候,语气是赞同的。
他一定是有别的事瞒着自己。
直到某天景老头来店里,听他提了一嘴,说是许鑫退役前的那条赛道要规划,建物流园,他以前的车队面临解散,想让他回去看看…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,结合这几天许鑫的反常,孟一梦推定,八成跟这事有关。
只是为什么连景老头都知道,偏偏许鑫不告诉他?
孟一梦抽个空找到景老头问明详情,说那条赛道在黔桂交界处,离家一千多公里。当年许父去世,他就是从那儿把失魂落魄的许鑫接了回来。
孟一梦心下茫然。
夜里忙完店里的活儿,做好清洁,孟一梦踌躇着要不要问问许鑫,却见他极其慵懒地手撑工作台,拇指不停摩挲着香薰炉盖子出神。
“上楼睡觉。”孟一梦喊他,“舍不得走了?”
许鑫挺直身子,但还是没动,眉头紧皱着。孟一梦拖过椅子坐在许鑫跟前,巴巴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?”
许鑫放下手里的盖子,抬眼看过来。
“你想去榕华岭吗?”孟一梦直言。
许鑫瞳孔缩了一下,“老头子都跟你说了?”
“你不跟我说还不允许我自己打听。”
许鑫指尖敲了敲桌面,又低头看地板。
“去吧。”孟一梦手搭在许鑫膝盖上,摇了摇。
许鑫双手搓把脸,又仰靠进椅子里,眼睛盯着头顶的灯管岔了神。
“你还是放不下。”孟一梦想了想,起身一手抓住许鑫的椅子扶手,把他的头扳正。“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其实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变。你不肯走出去,是怕再看到熟悉的人和事。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六年了,六年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?够一棵小树长大了。”
许鑫安静看着他,听他说着,眸子里似乎有一些东西开始松动。孟一梦趁热打铁,抓住他的手说:“我没经历过你的过去,和那些你这辈子都不想再提的东西,可每次你皱眉,你不说话,你叹气,我会很难过,因为我觉得那是我没本事。”
“别啥事都往你自己身上按,不累?”
孟一梦勉强笑笑:“累才是正常的。”又正色道:“你把我根野草浇活了,可你呢,把你自己裹这么多年,是要在里面待到老死那天吗?”
许鑫喉头攒动,他把头转到一边,没好气地说:“矫情。”
孟一梦又晃晃他的膝盖,温声软语:“去吧,我跟你一起。”
许鑫快速眨了眨眼睛,环顾一下四周,哑声问:“店呢?”
“关几天。”
许鑫摆摆手,“你明年还得去华南,老是关门不好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孟一梦抓住许鑫的手揉捏着他的腕骨,“我虽然没去过外地,但是这两天查了一下,咱们这儿到桂南得经过黔地,从咱们家出发这条路动不动就上冻结黑冰,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。”
许鑫沉默了许久,最后说:
“走国道,我的是四驱车。”
孟一梦放下许鑫的手,椅子退到一边不吭声。许鑫挨他坐近了些,揶揄道:“真想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