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一梦不记得给自己买过衣服。
再仔细看看那件衣服,他接过穿上。
“有点大了。”爷爷帮他整理衣角,“你还年轻,钱挣不完,不要舍不得吃穿。”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日子还长得很……你看你这个月,起码瘦了六七斤,哪不舒服就找你杨叔开服药熬了喝。”
孟一梦摸着衣服柔和松软的料子,冲爷爷微微笑了一下,“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,我没病。”
“心病也是病。”爷爷说完,背着手往屋外走。“早点休息,每天上下山注意安全,把摩托车挡风被装起来。”
孟一梦有点恍惚,这一个月来的拉扯,许鑫脾气的阴晴不定,上面三五不时的检查,让他身心俱疲。
他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和许鑫的笑话,他不想自乱阵脚,可是许鑫太伤人了。如果以后他俩动不动就要冷战,动不动就要自己低三下四去哄他,迁就他,那这人生还有什么指望。
回到房间,眼睛瞥到那架婚床,刹那间萌生出一种荒谬感。
横竖睡不着,睡着了也全是许鑫那张冷脸,不如不睡。他拿出手机看信息,翻到朋友圈,孟季秀在她的视频号上发了一段视频。
手指无意识点进去。
镜头落在一片山区,画面里是成片的旱地稻田,坡地上散落着一些村寨,干栏式木屋建在离地几米的高处。
孟一梦脑子有点发麻,说不上来为什么,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。可是看到视频所属地,离这个城市快两千公里。
他翻身躺平,双手举着手机。突然孟季秀那张圆脸闯入镜头,依然是明媚的笑,就是黑了点。她对着镜头轻声讲解画面里的内容,什么“老听族”,“住在半山腰的人”,“北迁”……
镜头扫过一片坡地,一个老妇人正用一根长棒在土里点种,孟季秀的声音在讲解:“克木人播种时,要在乐声里跳舞掘塘。” 她蹲下来用当地语言跟老人说了几句,老人笑着从屋里拿出一根竹筒,上插着几根竹吸管。
孟季秀笨拙地吸了一口,皱起眉头,肩膀止不住抽搐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酸,不过挺暖和的。”
孟一梦仔细观察那名老妇人,放大,看她的头发,皮肤,其实跟中国人没多大区别。
他有些失望地缩回手指,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安安。张一凡他爸妈那么大年纪非要拼个“老疙瘩”,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到孩子成年那一天。
又一转念,自己过分杞人忧天,许鑫都不管的事,他哪来的资格去过问。
孟季秀的声音又把他拉回来:“他们说,谷子有魂,每年播种、打谷、入仓,都要叫一次谷魂。”
画面暗下去之前,角落里闪过一个女人的侧脸,孟一梦眼神被定住——女人包着头巾的后脑勺,依稀露出一点黄色的卷发,发色已经很淡,还是可以看得出来。
孟一梦心脏猛的一缩,像有什么东西牵扯着。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,只机械地伸手按按胸口,分外疑惑。
孟季秀偏着脑袋竖起大拇指指着那名妇人说:“这位是月亮阿姨,祖上有法殖时期的血统。她讲的‘鬼婆婆’好吓人,我得早点回招待所,拜拜……”
视频已经黑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孟一梦把自己从那片虚无中拽回来,脑子这才开始重新工作。
时间仿佛回到过去,那个把他抱在膝头喂饭的女人,哪个喊着他名字,说“辣”的女人……他甚至不知道那段记忆究竟是真实存在过,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。
重新打开视频,返回到那个角落,放大那个女人的照片,细到每一丝头发,侧脸的每一条皱纹,衣服的款式……贪婪地、痴迷地,不放过每一个细节。
最后截下一张照片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总不由自主去翻孟季秀的视频号,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。别人要手机壳,他给人家小挂件,人家买新手机,他把二手机拿出来一通介绍。
于是,爷爷“约谈”了他。
“当初生死要来,来了又不肯好好做,你这是要干啥?”老人嘴唇直抖,“背地里人家都让我劝你,跟一个男的没结果,我就想着只要你高兴,管他是哪个我都认,人家说我们上梁不正下梁歪,我只当他们放屁。可眼下,你到底要干啥?饭不好好吃,夜里两三点不睡觉,成天拉着个脸,哪个像你这样做生意的?还不如趁早回城里,落个清静!”
从小到大,爷爷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他说过话,孟一梦瞧着老人颤抖的胡须,叹口气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爷爷好像更气了,重重“唉”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,行至门口骂了两个字:“憨包!”
孟一梦趴在操作台上,焊锡和松香熏得他头疼,找来纸巾塞住鼻子,身上裹紧那件大衣,闭上眼睛。
混沌的脑袋理不出个头绪,越加心烦。
正当此时,孟季秀发过来一条信息,是一张图片。点开那张图片,竟是一把跟自己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的银锁,它挂在一个穿蓝白绣花褂子的女人胸口。
孟一梦拽出自己那把锁,放大图片仔细比对,那锁不论是质地还是图案,都跟自己的如出一辙,分毫不差。
他重重跌回椅子里,手机滑到桌子上。他抬头看着刺目的日光灯管,把自己那把锁扯掉扔到一边。
过了会儿孟季秀又发来一条信息:
你要不要月亮阿姨的照片?
孟一梦没回她,直盯着灯管不眨眼。看了会儿,他脱掉大衣扔在椅子上,拿起钥匙骑上摩托车,往他之前洗车的那条河开去。
十一月的河风浸骨,除了潺潺水声,再也听不见其他的。
他熄了车灯,坐在河滩上,恍若有种不在人间的错觉。
生活总他妈这样,一次一次,一次一次!把他按到地底,从不让人喘口气!
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那一点点微弱的火星子,在夜里一闪一闪,就像安安那双眼睛。
镇上的夜很空,偶尔经过一些车,提醒它还活着。道路两旁的住房,有扇窗户还亮着灯,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映在窗边,大人在怀中婴儿背上轻抚,孩子不时发出一声啼哭。
回到租屋,正准备直接上楼,却见店里还亮着灯,寻思是不是爷爷下来找他了。把车停好,刚到门口,就见许鑫坐在屋子中央的小桌前,一手环胸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,眼睛盯着桌上的一本册子,眉头紧锁。
爷爷坐在操作台前,背对着他,脚边的烟斗冒起一股子白烟。
看见他进来,许鑫好像松了口气,爷爷跟着转过身来。没等开口,爷爷手撑操作台边缘吃力起身,走到孟一梦面前,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不及躲闪,打了个结结实实,孟一梦瞬间懵了,还没问为什么,爷爷又是一巴掌呼过来,他把脸偏到一边闭上眼睛。“啪”一声脆响过后,凳子被踢开,他让人扯到一边,再睁开眼,许鑫站在他前面,替他挨了那一耳光。
他慌忙拉过许鑫一看,就见脸上红了一片,他把人拽到身后,抓住爷爷的手,老人一张脸憋得紫红。他瞟到操作台上自己的手机,恍然明白过来,想也没想跪下了。
爷爷盯着他,那眼神孟一梦没见过。
“那年派出所说你爹出车祸死了,我看到你活着,就给我自己留了条命。”爷爷说完缩回手,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袄子,蹒跚着往外走。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一眼许鑫,“他脑子不会转弯,你也不会吗?”然后扶着门框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