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一梦嘴唇翕动，没回答。

“行了你看你那个样子，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。”

“你欺负我又不是一回两回……”

许鑫做了个暂停的手势，“要去可以，爷爷那关你去过。”

孟一梦心下一喜，满嘴答应。

从小到大爷爷几乎什么事都向着孟一梦，他说啥就是啥。可不能违反他的原则，那就是孟一梦的人身安全，他把这一点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。

于是他花了半天时间，又是解释又是保证，最后才把老人说服。

“我看得来许鑫，但不是把他当孙儿婿，那是你选的人，我没办法。”爷爷把他叫到跟前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我听人说你掉水库那回，他为了捞你，自己差点没起得来……自你爸走后，没人这样对过你。既然你俩互相豁出过命，就更该把命当回事。”

这话从爷爷嘴里说出来，孟一梦差点失语。

之后的一天之内，许鑫把皮卡从里到外检查一遍，带上随车工具，备好补给。择个天气晴好的早晨，给杨父打了声招呼让关照一下爷爷，店门一关，踏上旅途。

雾气还未散尽，沿着G210一直往南。这段路是双车道，弯多坡缓，柏油路为主，部分路段修补过，再加上能见度低，许鑫把车速压到六十。沿途镇子密，货车多，很难超车。

到下午两点，车子暂停在路边休息个把小时，孟一梦接过方向盘，一直开到夜里七点，许鑫又坐上驾驶位。

过了十点，路上结冰，找了家带停车院的家庭旅馆歇下。

国道边的这种旅馆条件大多一般，俩人订了间大床房，把车上带的被褥搬进去，给爷爷打电话报完平安，匆匆睡去。

第二日，G210在黔境内弯道更多，坡也更陡。海拔高，路面结了冰。有一段实行交通管制，等了几个小时，太阳出来路面化开，转G321往黔东南方向。

白天路况稍好的路段，孟一梦会接替许鑫开上几个小时。他的本意是想让许鑫好好休息一下，结果看许鑫那样子，比他自己开精力还要集中。

“你就那么信不过我？”孟一梦现在敢回头跟许鑫说话了。其实对他来说，现在开车并没有那么难了。

“知道你能，但这路比不上老家，稳重点没坏处。”

“我不稳重吗？”

“动不动就哭，还稳重。”

孟一梦撇撇嘴，“哭都是因为你。”

“我求你了？”

“是我求你。”

许鑫递给他一颗薄荷糖，靠回椅子里，往前一扬下巴：“开你的车。”

第三天上午，行至一段在维修的路，又绕了几十公里县道。越到后面气温升高，山势渐缓。许鑫说，已经到了桂界。车子从一条支路翻山过去，沿G321继续行驶约七十多公里，离开主路，拐进一条老县道。

这条老县道就是榕华岭赛段。

它不在导航的主路上，路面碎石混柏油，已经年久失修。许鑫关掉导航，从G321拐进去之后，又走了二三十公里的盘山路，翻过山脊。黄昏时分，一道弯的平缓处，出现一片活动板房。

板房旁立一根旗杆，上挂着一面红旗，在黄昏的山里，风把它吹得招展，像一个标记。

挨着红旗的，还有几面别的旗，黄黄红红的，孟一梦看不懂。许鑫放缓车速，目光直盯着那些旗子，手指紧紧握住档把。

孟一梦知道，他们到了。

车子慢慢靠近活动板房，孟一梦仔细看了看那些旗子，多半是赞助商的旗，只有挨着红旗的那一面比较显眼。红底蓝边，一只雄鹰居于图中靠右上角，空白处印着几个像从刀鞘里劈出来的字：

雄鹰拉力。

兴许是听到了车声，从一间活动板房里陆续出来几个人，朝他们看过来。

车子熄火，瞧见从驾驶室里出现的许鑫，站在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快步上前，一把扯过许鑫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，跟他碰了下肩。

被风吹乱的头发下，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。他伸手拍拍许鑫的背，再放开他。

两人相顾无言，彼此打量一阵，笑了。

“鑫哥。”队伍里一个看起来跟孟季涛差不多大的男人，见着许鑫的一刹那，眼睛好像红了，“你来了。”

许鑫伸手摸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，点点头。

其余几人，有一个看起来挺老了，瘦瘦巴巴，皮肤很黑，穿一件旧工装。等其余人打完招呼，他最后一个上前，伸出拳头在许鑫胸前轻轻捣了一下，轻骂：“龟儿子！老景劝你的吧，不然咋舍得来。”

许鑫抠一下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喊了声“师父”。

门口还站着个年轻人，典型的华南人长相，估计不到二十岁，身高身形跟许鑫差不多，穿得很齐整，正犹豫着朝这边望过来。

中年男人冲他招手，“靓仔还不过来见你前辈。”

许鑫大概不认识那个人，好奇看过去。那年轻人往这边走，不知为什么，孟一梦瞧他好像脸有点红。

“许…前辈。”话才出口，小伙子眼神却有些闪躲。他这样子引来众人打趣：“阿星，你平时开车像个野人，咋偶像站你跟前，话都不会说了？”

没这话还好，听众人这么一起哄，阿星更局促了，一双手简直不知道往哪搁。

许鑫见状朝他伸出手，阿星似是有点意外，睁着大眼睛先认真看一眼许鑫，再迟疑着递上自己的手。中年男人走过来，挨着许鑫介绍：“车队新车手，阿星，刚十九，你的铁杆粉丝，知道你要来，人字拖都不穿了。”

“朱经理！”阿星像是被人看穿心事的孩子，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
朱经理把他往屋里推，“去给前辈拿瓶水。”阿星如遇大赦，慌忙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