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暄一阵过后，许鑫从凳子上起身。“我去看看他。”两个老人眼色一暗，张母更是抹了把眼睛，转过身抱起那个小男孩往厨房走。“早点回来，我做饭。”

张一凡的坟在后山。

跟他在那栋房子里一样，没什么存在感。许鑫拿了香烛纸钱，蹲下身拨开坟前的枯枝黄叶，把那束菊花放上，点上香，烧了纸。

孟一梦看着他，就像看一块坚硬的石头，逐渐被水冲没了棱角。

“我妈在床上躺了五年，她走了，我这才得空来看你这混蛋，在下面不要唠叨。”许鑫烧完纸，起身看着那座坟包良久。

回来的路上，许鑫一声没吭。

“他们老了那小孩咋办？”孟一梦问。

“嗯？”许鑫脚步顿住。

孟一梦想了想，“他们年纪那么大了，孩子还那么小，他以后怎么办？”

“我管得了吗？”许鑫继续走，孟一梦拉住他，问：“如果哪天两个老人走了，他是不是就没爹妈了？他要生活，要读书，初中，高中，大学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
“我想有什么用。”许鑫甩开他的手。

“人还在坟里呢，”孟一梦叫住他，有些急躁，“既然放不下，为什么不做点实际的！”

许鑫返回来戳着他的胸膛，怒道：“别以为你很了解我！你是圣人，你去管！”

孟一梦怔住了。从许鑫眼里，他看到被否定后的委屈，和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
原来无论自己怎么追，只要遇到关键问题，许鑫都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开。

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孟一梦拿掉许鑫的手，一阵风似的往回走。

张家的饭菜味道如何他尝不出来，张母不停给他夹菜，添饭，张父给他斟酒。他们说许鑫这些年辛苦了，让他找个合适的姑娘把婚结了……他们记得他所有的爱好和忌口，仿佛他是他们的亲儿子。

小男孩叫安安，总怯怯地看着孟一梦，大大的眼睛亮得像萤火虫打着的小灯笼。孟一梦挨他坐着，给他添菜，偶尔摸摸他的头。

饭后老人硬要留二人过夜，许鑫推辞了，见实在拗不过，他们便答应下来，把枫林镇的特产一股脑儿往车上搬。

安安怀里抱着一包核桃往孟一梦怀里塞，许鑫伸手去拿过去还，说他自己家的都吃不完，张父说他这是薄皮核桃，又香又脆，跟高山镇的核桃不一样。

安安踮起脚跟又把核桃从许鑫手里抱回来，一个劲儿塞给孟一梦，最后他们只能收下。给完特产，张父把许鑫拉到一旁，小声说着话。

孟一梦从许鑫的皮卡车上找到一个小摆件——一只貔貅，送给安安，还把许鑫买给他的糖全部给了他，当做见面礼。

孩子抱了一怀兜糖，扬起小脸问：“你以后还来吗？”

孟一梦看一眼许鑫，回头沉吟片刻回答：“来。”

孩子笑开了。

“三金听话！”张母这一嗓子让孟一梦抬起头来，就见许鑫冲他们摆手，就要去开车门。

老人追至车边，抓住许鑫的袖子泣不成声，“别再寄钱了，你母亲还要治病……就是凡凡还在也做不到你这样，真的，够了……”

许鑫拍拍她的手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，扭头看向孟一梦。孟一梦松开安安，快速钻进副驾驶。

很快，车子掉头走远，一家三口的影子在镜子里越来越小。

回家的路上，两人无话，路边的枫树林红得人心烦。

“你挺大方。”许鑫最终先打破沉默。

“糖而已。”

“你喜欢他？”

孟一梦把身体转向车门，不吭声。

“他爸妈还得活几十年，你在担心什么。”许鑫语气不似两小时前那样，软了很多。

“我吃多了撑得慌。”

“今天不是来找不痛快的，你够了。”

孟一梦打开窗户，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。许鑫连着咳嗽了几声，他又赶紧给关上。

一路再无话。

回家把许鑫送上山，孟一梦掉头就走。那以后，他还是早接晚送许鑫，但不在山上过夜。

许鑫不问他为什么，你来接我我就跟你走，晚上你要走我也不留。

这让孟一梦更加灰心。

十一月份的时候，高山镇彻底冷起来，早晚气温低至个位数。山上层林尽染，银杏叶飘落在小镇各个角落。

又有一个月没在山上住过了，许鑫从不住主动开口留他，那阵儿气过了，孟一梦度日如年。

或许对于许鑫来说，爱情只是调味品不是必需品，有也可以，没有也并不影响什么。而他，只不过是许鑫看得顺眼的那个，刚好他嘴碎，刚好他名字里带个“一”字，刚好他年轻力壮，又没什么不良爱好……别的，他再也找不出一个许鑫非他不可的理由。

毕竟许鑫出社会玩儿车的时候，他还在跟小伙伴儿比赛看哪个尿得远。

小店生意慢慢有了起色，看热闹的人少了，或者不那么明显了，但还是会有人来检查。别家半年没人来一次，他这儿开张到现在，那些人来了三回。

这天夜里送完许鑫回家，刚准备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再接着干，爷爷下了楼。

天气冷，老人裹着厚实的青布大衣，搓着手。

他动手把店里的东西归置一下，这里扫扫，那里擦擦。别看他年纪大，做事却很麻利。毛茸茸的火车头帽在日光灯下熠熠生光。

爷爷本来个子高大，这两年却越发佝偻。

忙了一阵，他又上楼兑了一杯蜂蜜水，拿了两块核桃酥，还有一件加绒蓝黑色大衣，放在操作台边。

孟一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再看看那件衣服，疑惑地问：“那件衣服是我的吗？”

“不是你的还是我的，傻不傻。”爷爷拿过那件衣服递给他：“你杨阿姨带回来的包裹，你自己买的衣服都忘了？穿上，夜里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