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许鑫接连去医院挂了三天水,孟一梦忙完店里的活就去接他。皮卡车只能下到一半,泥巴路便道更是仅容摩托车通过。最近秋高气爽也无雨,难走是难走了点,好歹还能过。
科三路线已经规划出来,再过一段时间,许鑫就要下山在镇上带学员练车,再不用上荒山去了。
但对于他来说,上山下山一样麻烦。
之前景老头说好让孟一梦给修路工包饭的事,因为小店离不得人,也只得作罢。上山练车的学员比之前少了些,老头子有时候来店里坐会儿,总会抱怨一阵。
许鑫病好之后的一段时间,孟一梦没再每天晚上上山。
科三教练车出现在镇上的那天,路边站了很多人,大概他们只听说荒山驾校怎样怎样,那个喜欢男人的科三教练怎样怎样,都想看个热闹。
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,在山上的许鑫跟在镇上的许鑫是一样的,冷面,毒舌,毫不留情。遇到有的社会车恶意别停教练车,他会下车两句话呛得人开不了口。
孟一梦早起锻炼的次数更多了。
一个大雨天。
孟一梦以前那个房东阿姨来到他店里,说是手机掉进水坑里,让他帮着修一下。两人算是熟人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。阿姨不时伸出脑袋看看店外,感叹雨真大。
“山上的教练也真是拼,这种天气还在练车。”她说。
孟一梦揭手机壳的动作顿住,抬头问:“科三今天还在练车?”
阿姨点点头,“排队等练车的学员都在我家院子坐着,刚走,估计也快完了。”
孟一梦手上动作加快,最后让阿姨明天来拿手机,抓起摩托车钥匙就往镇尾跑。
教练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坝子里,已经没人了。他顶风冒雨追上去,果然就见许鑫撑着伞往山上走。
车子停在他身边的时候,许鑫愣了几秒。回过神来,他把伞偏到孟一梦头上,骂道:“脑袋不疼了?疯不疯?!”
孟一梦抹一把脸上的水,下车用袖子擦了擦后座。“上车。”
“这种路你上得去?”许鑫眉毛一拧。
“谁说我要上去了?”孟一梦从车后箱里拿出一个头盔戴在许鑫头上,拉过他按到后座,自己也跨步上车。
“伞收了。”他吹了吹嘴边的雨水。
许鑫收起伞,往山上看了一眼:“我要回去,喂鸡,喂蜂。”
孟一梦发动车子,发动机声伴着人声:“等下老头子或者孟教练下山,让他们帮你喂。”
摩托车顶着雨从镇尾跑到街上,穿过雨水蹦跳的沥青路,穿过两旁高矮不一的住房,穿过路人审视的目光,停在“一心维修”店门口。
隔壁中药铺子有人声传来,对面五金店老板夫妇坐在门口看雨聊天,门前偶尔路过两个撑伞的行人,鞋底带起地上的雨水,打湿脚踝。
孟一梦把许鑫拉到操作台后面的隔间,上楼找来衣服给他换上。
“还挺合身。”孟一梦看着站在折叠床前的许鑫,满意点点头。“网上买的,洗干净了一直放在家里。可你连我这店门口也不来……”
“来给你招黑?”许鑫扯扯袖子,问。
“屁话。你就是胆小鬼。”孟一梦手里擎着吹风机,一点点撩起许鑫打湿的头发,认真吹起来。
两个人都收拾干净后,孟一梦把许鑫安置在屋子中央的小桌前坐下,拿了些吃的塞他手上,自己则开始修前房东阿姨那个进了水拆开的手机。
许鑫看着手里的小吃,大惑不解,“你把我当小孩儿还是女人。”
孟一梦抬头看他一眼,想了想,“你要喜欢的话,都可以。”
许鑫起身在店内踱步,好几次他走到门口又缩回脚,最后一次,他终于迈出店外,久久盯着灯箱上的招牌。
爷爷下来过两次,第二次的时候,手上多了一双薄绒棉鞋。
“中午吃啥?”老人上楼前问。
“只把米饭蒸上,菜我来炒。”孟一梦取下口罩回答。
许鑫脚上穿着棉鞋,坐在桌前拿起孟一梦的笔记本翻看。
本子上记着哪个型号的手机爱出什么毛病,哪个客户的手机换过什么件,哪些故障怎么查,修好过哪些疑难杂症……都是之前在维修城整理出来的。
许鑫偶尔扯扯嘴角。
“看得懂吗许教练?”孟一梦喜欢许鑫现在的样子,自然,放松,宁静。
他咽了咽口水,差点又犯迷糊。
“我也上了两年高中的,打击人得有个度。”许鑫头也没抬,嗤笑一声,“这字像狗爬。”
“我看过驾校前台你那个笔记本,不过就比我好一点点,得意什么。”
“好一点那也是好,”许鑫笑笑,“明年去读书吧,去华南,那边有专门的维修培训学校。”
孟一梦再次抬头,放下手里的活儿仔细看着许鑫,见他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,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
“我店才开。”
“报短期特训班,到时候弄个‘高级技师’证回来往墙上一挂,不比你自己瞎琢磨强。”
孟一梦嘴巴张了又张,没说什么。
“担心钱?”许鑫终于抬头看过来。“我既然说了,还用你担心?”
“你想挪用你那笔奖金?”
许鑫重新看回手上的笔记本,正色道: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这就疯了?”许鑫说,“学了回来把店弄大点,做生意就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,前半辈子还不够憋屈?”
“可是…”孟一梦思忖了两秒,问:“你真不打算重回赛道了吗?我想……”
“别想了,”许鑫打断他,“我从没想过回去,以后也不会,懂了吗?”他抬眼看过来,“别再提。”
“你还放不下。”
“……跟那些没关系。”许鑫合上笔记本,扭头看一眼外面,幽幽道:“老了,不想再折腾。”
孟一梦看着许鑫良久,没再说什么,拿起工作台上的零件在灯下仔细清理。
雨一直没停。
傍晚的时候许鑫想回山上,孟一梦骑车到山脚,撑伞送他一起走路上山。
工人们干不了活,搬个小凳子坐在板房屋檐下侃闲天,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。
“你是巴不得所有喘气的都知道咱俩的关系。”许鑫说。
孟一梦走在他身旁,看不到人的时候,把脑袋钻进许鑫伞下,凑近他耳边说:“难不成你还想哪天把我退了,重新再找一个?”
“说不准。”许鑫白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