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的张一凡，你爸，你妈，走了的森哥，嫂子，慧慧然然，我在你心里排第几？你让他们把你的心塞满，唯独把我堵在外面……”

孟一梦松开许鑫，举起自己的双手，失神道：“你不信我这双手，你认为它们什么都做不好，你赶我走，随便找个他妈的什么理由，让我滚……”他又抓住许鑫的衣领，哽咽道：“你真把我当个跟你一样的成年人吗？还是你怕我哪天死了，良心上过不去？”

“这究竟有什么区别？”许鑫说出来的话没劲，手却用力攥紧孟一梦肩膀，抬头问，“老子说不说出来又怎样？能改变什么？你说得对，我没法离开这个地方，我得跟它捆一辈子……”

“捆啊，我不是来了么？”

“这路呢？”

“修不好了？”

“你夜里骑车不怕？”

“你看我就像个短命……”

“啪！”

许鑫给了他一巴掌，快得人来不及反应，力道不重，够疼。

孟一梦火冒三丈，抓住许鑫的手箍进怀里，照着他的嘴咬了下去，许鑫反咬回来不松口，眼神发恶地盯着他。

两人没空吵架了。

最后不知道谁先松开，孟一梦摸着自己肿胀发甜的嘴唇，恼道：“你下死口？”

许鑫脑袋一偏，“自找的。”

“打我，还死命咬人，你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要不要脸！！”

“我让你来了？”

“你这个……”孟一梦举起巴掌，许鑫动也不动，就盯着他。

此时此刻的孟一梦，真的很想照着那张脸扇下去，最后却只把手指捏成拳头。许鑫解开安全带转身去开车门，孟一梦拽回他又给扣上，重重坐了回去。

“行，许鑫你牛逼！”他咬牙盯着车头亮如白昼的水泥路，重新启动车子。

车子开到医院，拉扯着许鑫弄到二楼医生办公室，孟一梦跑宿舍区找医生，看病，开药，到挂上水，一通忙完，已经是夜里九点。

忙完才给爷爷打电话说明情况。

输液大厅没两个人，许鑫也不睡，话没半句，就抬头盯着自己的输液袋。

孟一梦现在看到他，浑身都是气，可又不忍心，干脆跑外面走廊尽头抽烟。

等再回到大厅，许鑫就盯着他看，直到他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回去吃饭。”他说。

孟一梦决定晾他一会儿。

“回去吃饭。”许鑫重复一遍。

“你以前跟张一凡也这么说话吗？”孟一梦忽然问。他实在受不了许鑫这样子，并且断定别人也不会受得了这样的许鑫。

许鑫被噎住了。

“我看你跟任何人都这样说话，可你说过如果你哪天不比赛了，就是张一凡的责任，你那么信任他，你对他也是这样？”

许鑫眸中由讶异转为不悦的火焰一点点升起，孟一梦却不打算停下来，“你得接受现实，张一凡永远回不来了，不管你怎么折腾你自己，他已经死了，骨头都烂了。”

“闭嘴吧。”许鑫胸腔起伏。

“一提到他你就受不了，提你的过去你也受不了，你这样张一凡可看不到……”

“你以为你很了解我？”

孟一梦瞟一眼那对父子，儿子靠他爸的肩膀睡着，父亲帮他颈下垫了枕头，掏出一支烟走了出去。

“多少了解一点，”他手指戳着许鑫的心脏位置，“现在你看起来很强，其实里面软透了。是，当教练这块儿没人比得上你，养花种地也是一把好手，可你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可你这里面，太挤……”

“你还要说？”

孟一梦看着许鑫，看着他不知道是因为生气，还是生病而红透了的脸，心下软了点，但没打算让他喘气：“逃避解决不了半点问题。许鑫，你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，我姓孟的是有鼻子有眼的大活人，我有我的活法，你别把我早早地判死刑。”

许鑫半晌没说话。

“他回不来了，”孟一梦凑近他，“可我还在……”

“梦梦！”爷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，怔愣只在一瞬，孟一梦赶紧出了大厅。

爷爷沿着走廊四下打望，手里拎着保温桶和碗筷。

“不是让你先吃了睡嘛……”

爷爷没答应他的话，抬头看一眼门头上输液大厅几个字，走了进去。

刚才还一脸阴云的许鑫看见老人，立马坐直身子，神情有些局促。瞧他那样子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好了。

爷爷径自走到许鑫跟前，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。先是盯着他的脸看一阵，再回头瞧瞧孟一梦，没说什么，开始摆弄袋子。

“等下回家吃，这儿不卫生。”孟一梦伸手阻止。

“我们那年头，山里头刨一根葛根都恨不能连泥巴和皮一起吞了，山都让人挖空……”爷爷拿出小碗，从保温桶里盛了点鸡汤，轻轻放在许鑫的椅子扶手上，说了声“小心烫”。

许鑫忙摇头，“我还不饿……”

“看你流清鼻涕，也没出汗，喝碗热鸡汤有好处。”

“你还傻杵着干啥？”爷爷把碗递给孟一梦，“中午忙得只吃半碗饭，好歹今天过节……”

爷爷拿出勺子撇去许鑫那碗汤里的油沫，再递给他。许鑫看着那把白瓷勺，伸手接过。

爷爷又从汤里捞出两个鸡腿，一人碗里放一个，还给俩人备了一次性手套，目光在二人嘴巴上来回扫。

“赶紧吃吧。”爷爷说完手撑椅子起身，看一眼挂着的输液袋，往外走。“我先回了。”

孟一梦放下碗跟上去，“我送你。”

爷爷摆摆手，孟一梦把他送到门口，看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转角下了楼梯。

眼角似乎有东西流下来，他赶紧抬手擦了，返回许鑫身边。

“去送一下。”许鑫说。

“他也是个倔老头。”孟一梦重新端起碗，遮住半张脸。

许鑫喝完鸡汤，把碗推到一边。

孟一梦给许鑫空着的右手戴上一次性手套，抓起鸡腿塞他手里。“昨天中午和晚上你都没怎么吃饭，要成仙啊。”

“你话太多。”

“赶紧吃，不吃饱哪来的力气犟。”

许鑫看一眼自己空着的那只手，最后接过鸡腿。

由于中午没怎么吃饭，孟一梦早饿了，这会儿吃得有点急，呛了一下，难受得眼冒金星。许鑫可能忘了手背上还扎着针管，下意识丢掉鸡腿，站起身去拿水，差点扯掉针头。

矿泉水瓶飞到孟一梦怀里，许鑫哑着嗓子骂：“老子又不跟你抢。”

孟一梦喝口水，把岔了的气匀回来，就见许鑫一脸怒容，用嘴咬掉手套，坐那儿不动了。

孟一梦过来检查他的针头，见还顽强地贴着，这才放下心来。

“许教练，你这反应我望尘莫及。”

“少他妈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