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病成这样了还有力气骂人,是与众不同。”
房间里那个输液的少年终于醒了,朝他们丢过来一个幽怨的眼神。两人各自坐下,不再说话。
少年的父亲叫来护士给他儿子取下针头,没两分钟,整个大厅就剩孟一梦和许鑫。
“今天的脸全让你丢光了。”等到脚步声走远,许鑫背往椅子上一靠,闭上眼睛没好气地说。
“咱俩还有脸吗许教练。”孟一梦给许鑫把第二袋液体换上,坐下去继续喝汤吃肉,许鑫闭上眼睛不理他。
爷爷拿的袋子里还有两个大月饼,看形状估计是杨霖妈妈自己做了拿来的,她成天就喜欢捣鼓些小吃。
“吃月饼吗?”孟一梦拿出一个递给许鑫。
“不吃。”
“杨霖妈妈做的。”
许鑫睁开眼睛看了看,接过去揣进兜里。
“山上一定是闹饥荒了,一个月饼你都要兜回家。”孟一梦拿起那个月饼啃一口,“味道还行,你尝一下。”
许鑫有一会儿没理他。等把最后一口月饼噎进肚子里,许鑫冷不丁地说:
“你知道你跟张一凡唯一像的是哪儿吗?”
孟一梦喝汤的动作顿住。
“碎嘴子,烦死了!”许鑫说完哈欠连天,脑袋靠着椅子开始找角度。
该怎么解读他这句话呢?他说“唯一”像的,那就是他跟张一凡不像了?是不是证明,许鑫喜欢他并不是因为张一凡?
“你不喜欢么。”
许鑫把头侧到另一边,仿似自言自语:“报路书的时候还有空说废话,服了。”
孟一梦看着他紧闭着的双眼,寻思他是不是烧糊涂了?
“那…他啥时候出的事?”他问得小心。
“那年从东北比完赛回来……在老家,腊月天,骑车跑山路……”
孟一梦蹲到许鑫身边,伸手探他的额头,退了点烧。脸贴着冰凉的椅子,嘴唇还在无意识蠕动,像在梦呓。
睡得真快。
孟一梦挨他坐下,扳过他的头靠着自己肩膀。许鑫勉强睁眼看了一下,又闭上了,却没再动。
“许鑫?”
“…嗯。”
“那我是谁?”
“……小卷毛。”
“小卷毛是谁?”
许鑫没吭声了。
斜眼看过去,许鑫鼻下淌着一线亮晶晶的清鼻水,于是掏出纸给他擦掉。
就这身体素质当年咋玩儿赛车的。
孟一梦暗嘲。
手机收到孟季秀的中秋祝福,他才反应过来,今天好像是团圆的日子。可这种节日对他来说,不过是饭桌前缺席的三把椅子和坟前的香,他从不期待。
听到身旁许鑫不太流畅的呼吸,他背靠椅子,把他揽到胸膛靠着,手指轻轻揉了揉被自己咬肿的嘴唇。
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,裹着心脏的那层外壳已经足够坚硬,可还是在怀里这个男人面前,碎了一地。
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,也带走每分每秒。
月上中天,护士房的人都趴桌子上睡着了。大过节的没好意思太麻烦她们,液体输完孟一梦自己给许鑫拔了针头,二人这才往回走。
“我送你上山。”孟一梦去开车门。许鑫破天荒地没说“不”,安静上了车。
驶到街口,孟一梦回家准备跟爷爷打声招呼,到了门口一抬手,门却从里面锁上了。
抓着门把手过了几秒,他放弃敲门,转身下了楼。
隐隐有种感觉,爷爷大概在心里把他划出了“好孙子”那一栏。
回到车上,许鑫坐在副驾驶,跟天上的月亮一样清冷。两人也不再多说什么,一个开车,一个不时打喷嚏,目光一直盯着车头。
“诶,”许鑫轻声问:“你累吗?”
“原来我叫‘诶’。”孟一梦小心掌着方向盘回答。
“问你呢,累吗?”
“……做人有几个不累的。”
许鑫大概笑了一下,孟一梦看不到。
“要不要去读书?”许鑫动了下身子。
孟一梦抽出点空隙瞄一眼许鑫,以为他在抽风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想不想去读书?”许鑫又问一遍。
“读什么书?”
“成考,电大,或者高级维修专业培训学校。”
孟一梦很想停车摸摸他的额头,看看是不是真的给烧坏了。他不知道许鑫是出于什么目的说这种话,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,索性不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,许鑫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第一天来,我给你准备了见面礼,结果真怂得没个人样。还总爱问些没营养的废话,两句话就炸膛,动不动脑补些有的没的……”
“……行了许教练,刚才是不是医生把药给你加多了,哪来的精神批判我。”
许鑫用力揉了揉鼻子,没理他。
“我这不好那不好的,你还成天有事没事盯着我看,别喜欢呗。”他借着后视镜观察许鑫的反应,就见他把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抽回去,不自在地搓了搓脖子。
“刚才说的话你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读书?”孟一梦收回目光,轻叹一声,“那早跟我没关系了。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?”
“并不想知道。”
“我想看你犟到哪天。”
把人送回家,孟一梦调转车头。许鑫手里攥着药袋子,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睡觉之前再吃一次药,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去医院挂水。”孟一梦说完调转车头。
“明早回。”许鑫说。
两人对视,孟一梦收回目光,开始拧油门。“我不是你的鸡汤,需要了才喝一口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许鑫别开脸。
孟一梦看一眼天上的月亮,顺着月光看许鑫红潮未褪的侧脸,以及抓着药袋子的苍白的手,咬了咬唇,又把车头掉过来,熄火,下车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拉起许鑫的手往屋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