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写的小黑板放在外面,从城里弄回来的苹果滕到纸箱里搁旁边,立个牌子,上写“顶级白露青苹果,先尝后买,十元三斤。”
支一把折叠桌,上面放宣传单和手机壳样品,桌子旁边配两把塑料凳子。
爷爷起床煮好面,爷孙俩一人吃一碗,老人便准备去菜市场,说要买点菜回来过中秋。
孟一梦刚把热风枪拿出来摆好,爷爷来到店里,这里看看,那里瞧瞧,似乎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,最后站门口看了会儿那些花篮,背着手走出门外。
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,到了孟一梦跟前,像是鼓足了勇气:“晚上去把许教练接下来一起吃顿饭吧,一个人过节像什么样。”
孟一梦呆住。
“我等下把那只鸡拿去店里宰了,晚上炖汤。”爷爷说完,也不等孟一梦回答,从桌下纸箱里抱出一挂鞭炮,瞅准八点整,在门外“噼噼啪啪”一阵放了。
孟一梦捂着耳朵看老人家转过街角,往菜市场走去,直到那缕老蓝布影子一点点看不见。
还没从爷爷给的震惊中回过味儿来,他的第一批客人上了门,三个初中女生,低头腼腆地说想贴膜。拿过他们的手机一看,一眼父母留的二手机,有一个屏都花了。
没有多想,拿出本子先给孩子登了记,坐下开工。
“我们贴个膜还要登记呀?那一家就不要。”女孩儿们问,“我们手机是爸妈给的,没问题。”
孟一梦安慰她们只是个流程,大人小孩都要登记,这才糊弄过去。
几个女生在店里转了一圈,对他工作台的手工摆件感兴趣得很,收获“哇”声一片,她们让他做来卖。
孟一梦倒是想卖,上哪找那么多废零件。
贴好膜,每人挑了一个手机壳和小挂件,吃了苹果,还每人带走了两斤,说是回去孝敬爷爷奶奶。
接下来开始检查爷爷昨天收的老人机。他眉毛眼睛皱到一起,哀叹一声。真是缝缝补补又一年,可再无奈也只能给人家修好。
隔壁“哐啷啷”一阵响过,一股子中药味儿便顺着风送入鼻中。
女学生走后,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看热闹的,就在店里东走走西瞧瞧,也不买东西,一问就说:“我看看。”孟一梦懒得管他们,忙着自己手里的活。
爷爷坐在门外,逢人便说:“我孙子开的,进来看看,有优惠。”孟一梦并不觉得有什么,遥想十三四岁那会儿,周末还跟着奶奶四处收废品,也没觉得丢人,如今凭手艺吃饭,更不觉低人一等。
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挺朴素的,挣钱,越多越好。
忙了一两个小时,真正坐下来修手机的没几个,贴膜的没断过。苹果倒是很受欢迎,才上午十点就卖出去大半。孟一梦有点懊恼,早知道该多弄点回来。
爷爷给他们上称,收钱,遇到带小孩的,就把楼上屋里许鑫买给他的一盒棒棒糖拿来当赠品,等他看见,已经送出去了好几个。
他看一眼那盒糖,又低头忙自己的。
中街的同行来过一回,在他干活的手上多留意了会儿,买了两斤苹果走了。
孟季涛带着他的手机,身后跟着几个驾校的学员。他给他们贴膜,检查手机,任他们四下看着或坐着。
孟季涛主动帮忙给他们倒水。
喝着孟季涛倒的水,眼睛瞟到门口的常青树,有一两秒的怔愣。
“练车分心,干顺手活儿咋还分心?”孟季涛小声调侃。
孟一梦只笑一下。
接近午饭的时候,来了两个人买新手机,他只得停下手里的活给他们介绍功能,颜色,款式……嘴里不停说着话,说得两腮发软,最后成交了一台。
客人来了又走,爷爷起身送他们到门口。
午饭点人少了,他才离开工作台,端着水杯去到门口,看来来往往的人,看他们拎着月饼糕点,提着鸡鸭鱼肉,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从面前走过。
杨霖妈妈从快递站回来,带给他两个包裹。看着包裹,他揉揉太阳穴,回自己工作台前继续忙着。
刚吃完午饭,来了两个穿制服的,检查店内的防火措施,线路拉接。钱还没挣多少,差点让罚一百块,说是没安烟雾报警器,灭火器位置也没放对,最后念他第一天开张,不予追究。
送走他们,又有人来检查营业执照。
他们一来,下午的客人开始变少。
许鑫昨天让他“别找死”,这会儿他好像明白了点啥。
爷爷说还是该提前“打点”一下,偏远山区比不了大城市。孟一梦把检查单揉成一团扔进抽屉。
等我赚他个三五十万,给他们打点个够。
被人在开张天触了霉头,他把螺丝刀重重插回刀架里,上午的热情跑没了影。
连着一个多小时,没一个人来,狗叫都没一声。
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,进店就喊“大帅哥老板”。
毫不羞耻地讲,他最后可能就是靠着这张脸卖出去了很多手机壳和挂件,他给了他们七折优惠。有个孩子手里的钱都皱了,还夹着几枚硬币,他便额外送了她一根充电线。
送走雀跃的孩子,又来了几个老人,就提前把手机送来的那些人。他把修好的手机拿给他们开机,试机,直到满意。
其中一个老奶奶打开手机通讯录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名字都还在,还在,真好。”她笑开了眼:“小孟师傅手艺不错。”
“我们出去帮你传名声啊!”
孟一梦忙摆手送他们到店外。
他望向街头,一个透明塑料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,慢慢落下。
没过一会儿,景老头领着上回一起去水库野炊的钓鱼佬来了,袁大姐也拎了一篮子菜上门。爷爷给他们端座倒茶,他给他们测手机,免费清理。他们没要新贴膜,嘴里叨咕着“那玩意儿能用就行,新不新的有啥讲究。”
科一科四考三回的那个大叔问他买了台新手机,说是女儿给寄的钱,让他不要网购,怕买到山寨货。
景老头走的时候留下一盒桂花蜂蜜枣糕和一瓶李子酒。
他说:“酒是我送的。”
太阳和月亮在半空中碰头的时候,街道渐渐归于寂静。阳光淡得清了,月亮清得亮了。
收拾好工具,把操作台清理干净,取下口罩透气,松油混合着焊锡味,让他脑子有点缺氧。
来不及盘点,把爷爷拉到店里看着,上楼洗洗涮涮,熬好鸡汤,嘴里塞上一块枣糕,带着那个包裹和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包大苹果,骑车上了山。
板房里操着外地口音的工人大声笑闹,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。
傍晚的山风吹得人清醒。
看一眼路两旁熟悉的景,暗自咬牙:
要么以后常来,要么再也不来。
皮卡停在院边,月光像把整座房子洗过一遍。没有灯,没有虫鸣鸟叫,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他这么早就睡了?
摩托车熄了火,孟一梦取下东西,试着去推门,竟然开了。
打开楼梯灯,一路往上,穿过客厅,径直去到卧室。半开的窗户凉意侵人,床上被子里裹着个人影,睡得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