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？”

“……”许鑫把脸转到一边。

孟一梦轻咳一声，“把线卡给我，谢谢。”

许鑫抓起线卡盒子伸长手臂。

“只要几个就够。”孟一梦见着他浓黑的发顶，柔软蓬松的头发丝，心脏又开始乱跳。

“几个？”许鑫问。

“……五个。”

许鑫从盒子里掏出线卡往上递。

“你上来两步，够不到。”

许鑫眯起眼睛看上来，“刚才怎么够到的？”

“线卡那么小，又是散的，接不住掉了咋办。”孟一梦为难地说。

许鑫往梯子上攀了几步。孟一梦弯腰伸手，跟爬上来的人头抵着头，一下子撞进许鑫那双眸子里。

他最爱许鑫的眼睛，尤其是在夜里。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找他装软件的客户，他观察过他们的眼睛，不管什么形状，内里却出奇地一致，两个字形容：

猥琐。

许鑫的眼睛就像山里的泉水，拨开浮叶，底下清得彻底。

身随心动，他把头放得更低点，想要吻上去，许鑫头一偏，把线卡往他手里一塞，转身下了梯子。

“下回自己下来拿。”他冷漠地说。

孟一梦回过神来，盯着手里白色的线卡，无奈一笑。

好看的东西果然都带毒。

夜里比之前凉了很多，又是在一千多米海拔的山上，许鑫连着打了几个喷嚏。孟一梦把自己的外套给他，他说上面都是灰，不穿。

孟一梦只得加快手上的速度，没用多久装好广角镜，收拾工具包。

许鑫把白天弄的资料整理好锁进前台抽屉里，拿起车钥匙。

“等下把两道门的锁头按下去就行。”经过还在装工具的孟一梦身边时，他说完就走。

孟一梦瞄到桌子上自己的外套，来不及感慨许鑫的不近人情，手上动作更麻利了些。

明天小店开张，管他有没有客，绝不能蔫了吧唧示人。

最后锁上小楼的门，他边走边在手机上看今天的监控画面，最后确认一遍四个摄像头的位置和画面，以确保运转正常。

浮窗弹来一条消息，老头子让他把今天的费用算清楚，他好转钱，还让他下山骑车慢点。

刚回过去信息，大门口监控跳到一个十分钟前的画面，只是一闪，他赶紧往回调。监控画面里许鑫蹲在他的摩托车前，先试了试刹车，耳朵贴着油箱位置摇一摇，再沿着车子看一圈，最后开上自己的皮卡走了。

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，孟一梦只是在想：我倒巴不得你跟我吵一架，或者打一架也行。

经过半山腰的房子，楼上还亮着灯。并没多看，提了点速离开了。

回到租房，爷爷在楼下店门口等着，手里握着一盒还热着的牛奶。孟一梦接过牛奶喝下去，刚才还冰凉的胸口，瞬间暖了很多。

今晚的老人跟以往没多大变化，可孟一梦有点不太敢看他。

“进店看看吧。”爷爷说，“有人送了东西来。”心下迟疑，孟一梦把卷帘门推上去，一眼就给看愣了。

“谁送的？”他边放工具包边问。

“你们景教练下午拿来的。”爷爷拍拍他身上的灰，帮他把工具包收进里间，又从工作台下的盒子里拿出几部老人机。

“下午收的，说是怕明天开张人多，挤不过年轻人，先放着，让你空了给看一下。”

孟一梦脱下外套，让爷爷把盒子放在检测区，再检查一遍明天要用到的工具，将门头的灯箱打开电源，调成长亮模式，最后锁门上了楼。

今天忙了一天，又脏又累，把自己捯饬干净后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思来想去，还是给许鑫发过去一条信息：

到了。

不指望他会回，群消息里的红点迫使他点进去，才发现里面的人聊麻了，全是：

“这回秀秀立大功了。”

“上面终于把咱们放眼睛边上了，不容易啊……”

手指往上翻，找到了触发他们热聊的那条信息，老头子两小时前发的：

因为秀秀的视频和这次检查，恒通驾校高山镇分校被市交通局列为“山区驾培服务点”宣传典型，准备年底前在官网和本地交通公众号上报道；上面决定把驾校门口那段破损最严重的坡道，提前纳入“村村通”二期硬化，不再等年底；市局协调了二十套教练车灭火器、应急医疗包和两个大功率户外灯，免费配给；以后山里的学员到城里考试，市局帮助协调食宿补助。

另外还有一条跟驾校关联不大的信息：

鼓励大学生回乡创业，带动当地生产发展。

看完这条信息，孟一梦内心五味杂陈。想起孟季秀当初一脸天真地跟他说“励志”，他只当那丫头心血来潮。

果然，敢想敢干才是往前走的第一要素啊。

想了很久，孟一梦在群里发了条信息：驾校有监控，望各位以后不要轻易挖鼻孔。

然后收获了一些表情包。

干完这件事，随手将手机放在一边，把许鑫的影子压在胸口，睡了过去。

好像才睡着没多久，他的生物钟就把他吵醒了。大概源于从小患得患失的习惯，他总比同龄人更加焦虑，更加操心。

起床洗漱干净，外面还是麻色的天，就像五保户老向头家那台古董级别的黑白电视机，屏幕总有种灰白相间的颗粒感。

空气中的颗粒感同样如此。他借着天光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，穿上工装，先下楼开店门。

他没做过生意不知道别人都怎么做的，但“一日之计在于晨”这种老话想来应该是不会错。因为不在黄金地段，周围店铺少，别人家都还没开门。

看着占了半边屋子的八个大花篮，寻思店门口那么小怎么放得下。

蹲下身再仔细看一遍。老头子送了一对金黄的大麦花束，孟季涛送的是大红的月季和满天星，还有一对，孟季秀送的向日葵。

最后是两盆常青树，没署名。

放在红红黄黄的花束中，最不显眼，却又第一眼就瞧上了。树上两个飘带，左写开业大吉，右书财源长青。

他把花篮全部搬到外面，一边放四盆，场地有限，只得挨得紧了点。

朝阳初升，光芒万顷，立时照得小店门口一片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