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卷毛卷毛没了,看着真不习惯。”景老头边吃边说。
“现在多精神,”孟季涛接口,“刚来那会儿,看个点我真怕他头发遮住眼睛看不清……”
“看不清还考了个满分,小孟你小子,每一步都在我意料之外。”
孟一梦把外套往树枝上一挂,冲二人笑了笑,伸手问老头子要万用表。
“里边前台放着呢。”
转身行至门口,孟季涛在身后喊:“你许教练在后院修车棚,不给人拿个苹果去?”
孟一梦脚步一顿,头也没回:“他自己又不是没长脚。”
不管身后人的表情,进屋拿起前台的万用表,蹲在总闸前,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线路排布。
看了会儿他忍不住低声叹息,全是老线和新线混着。
测完电压,起身往楼上走。到了二楼看插座,顺手拧开一个墙插面板,观察一阵,重新剥线、压线,拧紧螺丝。再拉下分路空开,电阻档测了一段办公室墙壁上的护套线,剪掉受潮的那截,从旁边新敷的线管里抽了根备用线换上。
换上后他半蹲在配电箱前,把每路空开推上去,再逐路用万用表测输出端电压。
测完电压,起身走到窗边,从开着的窗户往下望,可以看到后院修车棚。那个熟悉的影子这会儿正站在那台自动挡车发动机跟前,埋头用手拨弄着里面的管线,偶尔抬起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臂擦一下脸。
浓烈的汽油味儿让人心口发堵。
楼上楼下几个房间检查完,只剩下后院。孟一梦手里拿着万用表,犹豫了几秒,往后院走去。
许鑫还在那辆车前。孟一梦把万用表挂在脖子上,蹲到后墙外的表箱前,打开盖子,一个一个端子点过去。
许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出声。
孟一梦从箱子里拉出一段六平方线,走到工具堆边翻了几个线卡,沿着墙根往车棚方向,每三十公分一卡走直线。
许鑫低头继续干活,只在他蹲下接线时,把脚边的一卷绝缘胶带踢了过来。
孟一梦捡起胶带,回头看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,旋即忙自己的。
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,前院吵吵嚷嚷。跟着一串声音来到后院:
“小孟师傅,你那动作看起来挺专业啊?”
“许教练,自动挡车又出问题了?”
“这后院还得清理,墙上生苔了,有点潮,拿我的刮刀来。”
“你拉屎还要别人帮你擦屁股,自己拿……”
“嘿你小子,拿了驾照不得了了是吧,赶紧去,我先拿扫把扫扫墙灰。许教练小孟,你俩躲着点……”
叽叽喳喳的,各处忙开了。
搞好了驾校的线路,孟一梦又接过修补练车场跑道的活儿,倒不用他怎么动手,就跟在张大江身后递灰浆桶。
要说为什么是张大江补路,因为他来得最晚,再加上他跟许鑫和孟季涛都不对付,但他服景老头,便自告奋勇了。
至于孟一梦给他拎桶,也是老头子指派的,别的活儿都有人干了,单他一个,总不能提前跑路。
前面的人蹲着一点点补,他便跟后边不情不愿一点点蹭,张大江要灰了,他就把桶给他往身边一放。
他总觉得这是在磨洋工,一个小工再给配一个小工,老头子有毛病。好在两人互不理睬,倒也不算特别难受。
忙了一下午,整个驾校像穿了件新衣裳,来帮忙的人却个个弄得灰头土脸。
景老头终于舍得换掉他那三面烂旗子,把新旗子升了上去。
国旗最高,居于正中,蓝天白云衬得那红色格外鲜明;蓝底的“恒通驾校”字样校旗在左,黄底交通安全旗居右。风不大,它们自行展开飘着。
老头子怀里抱着三面旧旗子,怜惜地掸掸上面的灰。
“给它们搞个相框裱起来,你那么宝贝。”有人开玩笑。
“肯定裱起来,在这上头飘快九年了,咋也得裱起来。”老头子笑呵呵地抱着旗子进了屋。
空气一时间竟安静得出奇,众人抬头望着旗子不眨眼。
“都休息会儿,今晚所有人上我家吃晚饭。”景老头又出门宣布,“明天上头的来检查,愿意来看热闹的就来。但话说前头,平时咱们爱怎么说怎么闹没关系,明天说话都悠着点儿。别再把学校给我弄没了,我可要领着你们师娘上他家住着啊。”
众人休息的空当,景老头拿出乒乓球拍,直言不讳:“小孟过来陪我打两局,你考了科三后,这上面一个对手都找不到,没劲透了。”
“喊许鑫来。”孟季涛在旁接口。
“谁打得过他。”景老头说话间,拍子就塞到孟一梦手里了。
“来,别客气,我最近功力涨了不少。”老头子手里转着那个黄色的小球,也不管人愿意不愿意,已经摆好了架势。
孟一梦盯着手里的拍子,眼角余光瞄到渐渐围拢看热闹的人,再瞅瞅还在屋里前台坐着写什么的许鑫,深吸口气,走到球桌前。
“你确定要打?”他问。
“放马过来。”
旁边的看客来了兴趣,让他们输了的请在场的每个人,男的买包烟,女的买奶茶。
“打完再说……”话音未落,老头子手里的球已经擦网飞了过来。孟一梦条件反射般反手一拧,球落回对面桌角,景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嘿,反手也搓得这么溜,上回没见你使。”
“得看跟谁打。”
一来一回间,第一颗球老头子就输了,他不服气,捡起来继续。但到底上了年纪,前面还能靠经验周旋,后面就完全跟不上。孟一梦横拍正手,一板比一板快,角度一板比一板刁。
入耳一片“砰砰啪啪”声,小球重重砸在球桌上,又被高高挑起,再被狠狠抽下。
手里打着球,脑子里却全是跟许鑫在一起的画面。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吃饭,干活,看电影。许鑫不忙的时候会安静地窝在他怀里,任他拨弄他的头发,听他啰啰嗦嗦说些没营养的话,偶尔笑一下。
许鑫总把好吃的菜拨给他,总提前热好洗澡水,总把他的衣服洗干净展平衣角晾起来,还会在他长了痱子的背上一点点抹上痱子粉……
他们拥抱,亲吻……像平常夫妻那样过日子——
而此时,他却坐在那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,写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,脸冷得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。
想着念着憋闷着,下手越来越重,也越来越不留情。
“再准备一个球,太暴力了。”旁边有个声音把他拉回来,就见对面的老头子快扛不住了。
“十比三。”孟季涛在旁边报分,“有些人大话吹过头,要露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