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小一点的时候,那些人直接就是拿袋子来偷,每到了果熟的季节,爷孙俩就在园子里搭一个简易帐篷。
那是他家唯一的经济来源。
趁着批发商没来,他上树先摘了十袋准备小店开张那天卖,再照着最大最饱满的摘了三袋,一袋给老向头。老向头是个五保户,爷爷请他帮忙看一下,撵撵鸟雀。剩下两袋临时吃和过年。
他把摘下来的果子拿出几个放父亲和奶奶坟前请他们尝鲜,然后坐在父亲“院子”里等那些人来。
嘴里啃着苹果,心里却没了往年那种雀跃,脑子里一刻没停过,全是许鑫和他昨晚说过的那些话。
许鑫那个人,什么都愿意给你,可就是给人一种他随时可以不理你,随时放得下的感觉。就像昨晚,自己走了,他连追都不追一下,明明他有皮卡。那也就算了,到现在连个电话信息也没有,还说担心自己。
空口无凭。
鸟雀像是知道果子快没了,不知道从哪赶来,落在树顶。孟一梦赶走了它们。
“爸爸你看,这苹果谁都爱吃,可它们就爱糟蹋,也不管人种得容不容易。”
“种庄稼不容易,挣钱不容易,喜欢一个人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“我抢了个不该抢的人,那臭狐狸不把我当回事,早知道不抢了,我是不是傻。”
边啃边自言自语:“他离得开我,可我离不开他……”
喉咙里的苹果噎得慌,吞不下去,他把它放在一边。
不多时飞来一只小麻雀停在他身边,在那半个苹果前点头摇尾巴,跟狗似的。
他捡起那半个苹果,稍微放远了点。
三亩的园子,收了五千多公斤,除了成本,按批发价算,再加上是人家自己开车来摘,最后落了个一万八,跟爷爷估得差不多。
一万八。
唉!
忙完苹果园,把爷爷在家跟租客签好的协议拿出来,双方对过一遍之后,这片园子,以后就交给别人代管了,盈利还是亏损,全看造化。
“这儿有点阴啊。”那人环顾四周说。
“它怕晒。”孟一梦叮嘱塞给他几个苹果,“怕虫,还怕水,很娇气,但它的果子其他品种都比不上。”
夜里躺在老家的床上,手机在手里上下左右摆弄,屏幕打开又熄灭又打开,每一个信息提示音都让他心脏跟着一揪。
景老头把孟季秀那条视频发在了练车群,@所有人转发至自己的朋友圈以及各个社交平台。
还破天荒给每人发了个小红包。
孟一梦点开许鑫的头像,没什么变化,安静得像他的人一样。
群里有人@孟一梦:你是咱们荒山驾校的头脸哦!
下面有人跟:“通”字那一点是小孟补起来的,当头脸没话说。
还有人@景老头:“通”字有那一点才能更“通”,是不是啊景教练。
老头子在里面发语音:借你们吉言,多帮我宣传。
左思右想,他打开那个视频。
先是黑屏。
“一梦,回头!”孟季秀的声音响过后,画面缓缓打开。一群人围着孟一梦在换门头字,画面色彩饱和度有点高,下午的太阳照在他通红的脸上。
他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,然后画面斜着仰切到“恒通驾校”四个字,由远及近来了个特写,最后镜头拉远,驾校的大门尽收眼底。
他摸摸下巴,心想孟季秀那家伙,想一出是一出,果真拿自己当开头了。
接着画面是清晨五点的山路。天边只有依稀晨光,半山腰上缠着一条条白雾。接着,一辆皮卡亮着灯从雾里穿出来,轮胎压过碎石和土路,倾斜着车身蜿蜒而上。
她啥时候拍的?看皮卡还有点新,再结合路边还没插秧的水稻田以及慢慢消失在车尾的半山腰的房子,可以肯定就是许鑫的皮卡。
不是今年的视频。
那丫头去年就开始拍了?
下面有配音:
“这是我们恒通驾校在高山镇的分校教练,那辆车是他通勤的皮卡。我缠了好久他才同意我拍的,今天我起了个大早,雾好大……”
带着疑问继续看,镜头切到训练场。
熟悉的小楼,楼前的乒乓球桌,蓄水池,跑道……从视频里看起来,别有一番颓但静的美。
景老头穿着旧迷彩裤,解放鞋,拿着喷壶伺候他那些花花草草。听见有人喊“景叔”,回头笑着看一眼镜头。
“我们荒山驾校的校长,川藏线退伍运输老兵,八年前他独自建起了这个学校,景叔,说两句。”
老头子把喷壶垂在身侧,有些拘谨地说:“没啥稀奇的,跟车打了半辈子交道,就想着咱这小镇上的人,也能自己把车开得走。”
他撩起衣袖擦擦脸上的汗,又说:“城里不要的都往我这里送,但我不管他笨不笨,只要敢来,我就敢收。”
画面一转,镜头里出现一张老照片:雪山,旧卡车,车头上绑着哈达,站在车前的年轻人精瘦得很,眼睛却乌亮乌亮的。
老头子年轻的时候,真年轻啊。
孟一梦想。
镜头转到一辆教练车旁,许鑫正打开车前盖检查发动机,他戴着沾了油污的白色线手套,不苟言笑的脸上也蹭到了些。
孟一梦心口发紧,双指放大视频看了一阵,给截了个屏。
“金牌教练许鑫,退役拉力赛车手,咱们山头的‘扛把子’,现在带科三。你要问他这会儿在干嘛?每天检查车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,他对自己向来苛刻,但对学员要求更高。不过大家不用怕,他不吃人。”
许鑫伸手挡住镜头,然后转到下一幕。
他坐在副驾驶,一条胳膊搭在窗沿,眼睛看着前面的围墙。学员在驾驶座,换挡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抖。
许鑫轻描淡写说了一句:“你再不回方向,驾考要增加科目五:上墙停车。”学员吓得一把拽回方向。等车稳下来,许鑫补了一句:“不错,比小卷毛好。”
孟一梦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,抓过枕头放在肚子上,暗骂:
臭狐狸,原来你当着别人都是这么叫我的,平时我不在车上,你指不定怎么面编排我。
画面里出现孟季涛。
他站在车外,手搭窗框半弯着腰,跟驾驶座的学员讲倒库。突然学员一个急刹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勉强站稳。
他回头对着镜头干笑:“看见没,干这行得命硬。”景老头从后面路过补了一句:“你当年比他还吓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