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鑫说:“走你的道,他更怕你。”
许鑫说:“别把大车当怪兽,按规矩来。”
许鑫说:“预留足够的空间,别犹豫,超过去。”
许鑫说……
许鑫的声音一直在耳边,像定海针,孟一梦用那根针,刺破一个叫做恐惧和焦虑的东西。
在临时停车点吃了晚饭,再休息了半小时。第三次上路的时候,许鑫不再说话了,十几公里一个字也没有。
太阳从右边移到左边,他们来到了当年父亲出事的那个急弯。
孟一梦盯着那棵熟悉的泡桐树,它还长在那里,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……越来越近。
他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合唱:
让我们荡起双桨,小船儿推开波浪……
他好像听到那个声音:
“你们这回考得怎样呀?”
“没事,好好读,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“回家让爸妈做点好吃的,读书也苦……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许鑫,这会儿正注视着窗外,手肘撑着下颌,卷起来的睫毛像狐狸的尾巴……
车子转过那个弯,把那棵树,那个石墩,那个“急弯减速鸣笛”的指示牌,丢在了皮卡车厢后。
一路走走停停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头一路往上,直到前面一片平坦。
右前方一块巨大的石碑矗在一片荒草地里,白茅包裹着它,在它的基座随风颤抖。
“高山镇欢迎您”。
孟一梦把车子靠边停下,下车伸腿,膝盖麻完了,膀子好像是借来的,手指一根根地疼,疼得分散又具体。
站在石碑处,俯视来时的那条路。路很清晰,像一条盘山巨蟒,好像还能看见它周身银色的鳞光。
许鑫下车往驾驶位走,孟一梦忙赶在他前面又钻进驾驶室。
“我今晚不回租房,”他把许鑫关在门外,仰头说:“我要回山上。”
“那条路你能行?”许鑫问。
“我能从那么老远开上来,那点路算什么。上来,回家。”
许鑫摇摇头,回到车上。
车子驶到山脚下那段水泥路尽头,孟一梦心里就开始发虚——吹牛吹过头了。
他看看许鑫,许鑫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他咬咬牙,开始换挡。
刚爬上第一个坡,车子左右晃得厉害,轮胎陷进泥巴路的坑槽,一给油就“呜呜”猛转。
“松油门。”许鑫说。
孟一梦照做。
“挂一挡,慢抬离合。”许鑫语气淡淡:“方向回正,跟坑较什么劲。”
孟一梦照做。
“找到半离合那个点,慢慢松脚。”
孟一梦却是大气不敢出。
“油门给到一千二,脚尖发力。”
转速表指在一千二,车身开始慢慢往前。后轮滑了一下,很快掉进旁边一道好像更浅的槽里。许鑫终于伸手搭在方向盘上:“偏左一点,车尾甩了再回。”
车子从坑里一点点爬起来,缓慢爬上第一段土坡。
孟一梦松口气。
许鑫收回手,重新靠回椅子里。
“知不知道为什么用脚尖?”他问。
孟一梦这会儿哪想得到那么多,只是摇头,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。
“第一天教的东西全忘了。”许鑫双手抱臂,语气冷冷。
“我下次争取记起来。”
“停下吧,我来。”许鑫解开安全带。
“我可以。”
“手不酸?”许鑫瞥他一眼。
“酸几个小时了。”孟一梦仔细打着方向,刚才的心虚和紧张,随着征服了第一个坑而一点点消散。
“前面还有三公里。”
“才三公里。”
“那我不会再提醒。”
“你系好安全带。”
车子颠簸如同醉鬼,孟一梦学着刚才许鑫教的,驶过一个又一个坑,转过一个又一个弯,把车速降到最低,缓慢爬行。
“别只用低速,爬坡该冲的时候冲……”
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,半山腰的房子就出现在眼前,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,车子开进院里,停在桂花树下。
熄火的瞬间,他的身体还在动,脑子在转,许鑫也在转,一会儿大,一会儿小。
良久,许鑫解开安全带。
“你毕业了。”
“谢师恩。”孟一梦抱拳行了个礼,放平座椅,整个人躺下去。他望着车顶,脑子一片空白。
许鑫下了车,车门敞着,山风吹来淡淡桂花香,还带了点夕阳的余热,晕晕乎乎的,他竟睡着了。
见过醉酒的,醉奶的,没见过醉车的。
并不是晕车,就只是醉了。
等他一觉睡醒,天已全黑,车门外点着一盘味道不那么冲的檀香,也快燃烬,土墙房内传来鸡群攒动的“咯咯”声,似乎它们要准备安寝了。
好像还有蜜蜂的“嗡嗡”声?借着监控灯的微弱亮光,他看见墙边支着几个黑漆漆的大蜂箱,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。
许鑫养蜂了?
厨房亮着灯。
许鑫正在收拾今年的新南瓜,角落里还躺着十几个。燃气灶上支着锅,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,“咕嘟嘟”顺着锅盖缝儿冒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