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无星,无月,黑得像十三年前那个夏夜。他沿着国道跑出几公里,嘴里喊着“救救我爸爸”,回答他的,也是这样的黑夜。
手电筒跑摔了,凭着记忆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返回客车边,摸索到那张几个小时前还在跟他说话的脸,感受着它慢慢变冷……
路过一辆大货车,司机把他抱到他的副驾驶,跟车的阿姨喂给他一颗糖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还是说,生活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?
又疑惑: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?我为什么不是蝉,不是萤火虫,哪怕是条蛇?它们只活几个月,来不及想月亮是不是圆的,星星亮不亮。
脚边的河水碎碎淙淙,也不知道它们最终流到哪里去。
第二天清早,许鑫三人就要回镇上。孟一梦让徐鑫把爷爷带回去,爷爷犟着要留下来跟他一起配合调查。
孟一梦劝了好久,最后说他留下来只会让他分心,许鑫和孟季涛也从旁帮腔,几个人好说歹说,最后老人才上了车。出发前紧叮嘱,不停挥手。
送走他们,孟一梦去了派出所。
受理、做笔录、接收证据,把客车和地皮的事查清楚这些做完,民警口头劝调,张伟誓死不服,无所不用其极,当真是把不要脸不要命的精神发挥到了极限。
派出所准备把一些证据转到市监所,张伟慢慢变得软下来,但仍想再拖一下,反咬一口说孟一梦的证据来路不正。最后民警说调解不了就按治安案件罚,他媳妇儿该拘的拘,他这才消停下来。
时间又过去了二十来天,离中秋节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。
期间许鑫来过城里几回,给孟一梦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,带学员考试,又陪他过了七月半,陪他去给他父亲和奶奶坟前烧纸,上香。
最后,由西郊派出所出具了一份治安调解结果告知书。
综合双方伤情、损失情况及事发前因后果,认定张伟夫妻对本次冲突负主责,孟一梦担次责。
张伟负责把孟一梦父亲遗留的客车恢复到事发前位置,赔偿损坏维修费5000元。张伟和他媳妇儿赔偿孟一梦医疗费、误工费、后续治疗费12000元。张伟媳妇儿因故意伤害,上门骚扰,损毁孟一梦名声,进行辱骂,诅咒,向他和爷爷郑重赔礼道歉。
另外孟一梦赔偿张伟修车铺设备损失人民币3000元,双方财物损失不再另行追究。
张伟口中的那张“土地转让协议”,原来是他伪造的,包括手印,以及故意不知道从哪儿模仿的“孟德友”三个字的签名。判他造假,另行赔偿老人精神损失费。
重点是签署协议之后,双方及其亲属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滋扰对方,不得再因土地、客车及本事件引发新的冲突。如有违反,本所将依法从重处理。
在告知书上签下自己名字,按下手印的那一刻,他恍然惊觉,手竟然不抖了。
他不要张伟两口子的道歉,他看着他们把父亲的车挪回原位,擦掉那个字,装上后视镜,把弄脏的窗帘洗干净挂上去,看他们给它盖上薄膜,压好砖头。
他把那张年检标志重新放回驾驶室,锁上车门。
出了老供销社,给车头那家人打电话郑重道谢,然后往家走,路上村里人向他投来一些目光,孟一梦从中看到了怜悯,惋惜,也有不解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尽快回到镇上。那里有他的店,有爷爷,有景老头,有帮过他的人,还有许鑫……
许鑫在等他。
刚走到石桥上,就看到停在院子口的皮卡,许鑫正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。
几乎要飞起来,坦克似的撞向许鑫,再把他搂进怀里,恨不得抱起来转两圈。
“属牛的……”许鑫眉峰一耸,“幼稚。”
抱够了,许鑫按下他脑袋盯着伤口看了一阵。“更丑了。”
“你好看就行。”孟一梦拽着他往屋内走,“傻不傻啊你,脸上都晒出油了还站门口耍帅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是你的人,行了吧。”把人拉进屋,孟一梦给他倒上一杯水。
许鑫看着那杯水,没接。
“先喝吧,等下买冰的。”
许鑫接过水喝了,不悦道:“我跑赛道的时候你笔都还拿不利索,充起大人来了。”
孟一梦走近他,长臂一揽,将许鑫整个儿罩在怀里,在他耳边笑道:“现在谁更大,嗯?”
许鑫推开他,眼尾一挑,“还不收拾?”
孟一梦赶紧把家里收拾干净,该装的装,该罩的罩,花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搞定。
锁上房门,他退着往车边走,直到把房子的轮廓全部收进眼底。
许鑫将车钥匙递给他,自己上了副驾驶。
孟一梦盯着手里的钥匙,再看看许鑫。
“开车走。”许鑫扎好安全带,头一偏。
“我?我没开过。”孟一梦脚下有点虚。
“那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开了?”
思考了很久,孟一梦打开车门,钻进驾驶室。
“给你一分钟准备,超时代表你不行。”许鑫拿出手机看一眼,双手抱胸盯着车头。
孟一梦斜望一眼许鑫,迅速调好座椅和镜子,手搭着方向盘,深吸口气,踩离合,挂挡,给油,车子慢慢滑出去,一点点驶出院子。
他没空去看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房子,这会儿紧张得手心发潮。
车子驶过石桥,驶出村子,上了岔路口。
“往右,打转向灯。”许鑫说。
“嗯?”
“走国道。”
孟一梦没空问为什么,打灯,右转。
“右转弯小点。”许鑫提醒,“别占了别人的道。”
许鑫的车比驾校的车还好开,并不费什么力,可看着对面“轰隆”而来的大货车,他还是忍不住心肝儿打颤。
一直咬着唇开出去几公里,他才敢开口。
“为什么走这条路?没有四五个小时到不了家,再加上我这速度。”
“提点速,别说话,注意力集中,我可没副刹给你踩。”
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他骑摩托车走这条路去镇上的时候,并没发现这一点,那是因为摩托车占不了多宽的道,如今坐在这四轮机械兽里,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失了真。
没有条条框框给你限制,没有低速限制,没人教你看点,方向盘打几圈,回几圈,哪里点刹,也没人管你溜不溜车……
人在车里,车在路上,后面有车跟着,前面有车压着,对向有车风驰而过……
“别再想东想西。”许鑫出声提醒:“上了车,你就是车,你怎么跑车怎么跑,那么大个儿别给我白长了。”
孟一梦收回思绪,加速。
开出去一个小时,许鑫让他靠临时停车点歇会儿,下车买来两罐功能饮料。孟一梦以为他接下来会接手方向盘,谁知许教练说:
“一直开回家。”
于是,孟一梦甩甩酸麻的手臂,继续往家的方向开。
“怕他干什么,他方向盘套的牛皮啊,”许鑫说,“他按喇叭让他按呗,装来不就是给按的,慌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