叨咕到最后,他还是怨自己,像许鑫说的,都知道录像拍照留证据了,也没说第一时间报警处理。身上不痒偏要捉只虱子来咬,神经病。
“我想神经病吗,”他自言自语:“要再憋憋屈屈的,还怎么当你男人。况且,张伟那种人你敬他一尺他进你一丈,这次不把他捶死,以后三五两天跟他斗,哪有那个闲工夫。”
爷爷第二天上午就到家了,盯着他的脑袋先看了一阵,听他讲完事情经过,没吭声。
等到了派出所见到张伟第一眼,老人家哆嗦着从办事大厅角落拎起个灭火器就朝着他打过去,众人慌忙拦住。
“狗杂种!”爷爷气得牙关打颤,“阎王爷叫你变畜牲你披张人皮就跑,你披人皮不干人事……老子今天替老张头打死你个畜牲养的……”孟一梦把他抱扶到一边凳子上坐下,老民警好一阵劝说,老人这才软下劲来,只指着张伟断断续续骂:
“我孙娃子,从他爹走那天,我连他头发…都没舍得碰过一根,狗日的……”
“爷爷,咱们不跟他打,咱们跟他讲法。”孟一梦在旁安慰。
“诶,老家伙拖灭火器打我,你们不管吗?”张伟在一旁吼。
“人家为啥打你心里没点数?”老民警瞪他一眼,“七八十岁的人让你气出个好歹来,怕你才是真的赔不起……”
张伟张着嘴,哑火了。
爷爷缓过来情绪,扭头抓着老民警的袖子,眼泪都下来了:“麻烦你们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,我没跟他签过啥协议,他两口子来我家四五回,给我拿的过期牛奶我都给扔了……没在他们的纸上写过一个字。”
“我儿子走得年轻,就那辆车,是给我孙儿留个希望,我孙儿驾照考两年……也没说不要那车,也没说不要那地……”
“别说了爷爷,歇歇……”孟一梦从兜里掏出纸巾给爷爷擦脸。
旁边人听得直摇头,老民警抓着爷爷的手点点头:“我们不会袒护哪一个,按法律来,签没签字我们验得出来,”他转头看一眼张伟:“是吧张老板?”
从派出所出来,爷爷一言不发。直走到村口,他才担忧地问: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“嗯?”孟一梦当他还在生气,正想着该怎么跟他狡辩,谁想他在怨自己。
“爷爷您干得好,张伟那种人,道理是讲不明白的。”
“你是说爷爷不讲道理?”
“不是不是,您就是做得对。”
接下来两天,张伟在村里散布谣言,极尽歪曲事实,说孟一梦在高山镇被人带坏了,跟他的男教练有一腿,还说他精神不正常,有暴力倾向,让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离他远点。
他媳妇儿甚至在村子口提前给孟一梦烧了纸,说是给他喊魂。
孟一梦把爷爷放在家里不让他出门,以免把他气出个好歹来。这边又去了派出所,把张伟夫妇干的事全跟民警说了,说要在起诉状里加上人身攻击和毁坏名誉罪。
景教练专门进城来了一趟,说是他有个老战友的儿子经常开货车跑国道,曾在张伟修车铺修过零件,但没用多久就坏了,有一回差点连人带车翻了崖,为这事他找过张伟,张伟当时赔了点钱了事。
他还带来了那人的录音,并揭露不止他一个人,好多司机都有过同样的遭遇,只是金额不大,再加上又经常在那条路上跑,远近只有他一家铺子,有时候免不了要打个气补个胎啥的,大部分人便不了了之。
孟一梦拿着那段录音,以及他一直压着没交出去的那份从他电脑上拷下来的维修数据,托中间人传话给张伟。
他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,私了,除了之前在派出所声明的一切,另外他不赔张伟的设备费,他也不追究自己脑袋上的伤,双方找律师当面签永不互扰协议,按手印盖章。
张伟说他做梦,说精神病就该去死。
然后孟一梦让人带话: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精神病,感谢你提醒我。
回到家,他把那两份证据捏在手里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许鑫给他打电话问进展,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眼下的情况,用“你死我活”来形容也不过分。张伟夫妻恨不得他死,就连死了估计也要拖出来鞭尸。
在他们看来,当年那个躲在爷爷背后的黄毛小傻子,怎么敢跟他们斗!怎么配跟他们斗!他们觉得他就不配活着,更不配用一辆过去的破车占着他们想要的地盘!
从小到大,每次被人辱骂欺负,他都想着长大了把它们全部弄死,可是等到真正有了能力的时候,他却又不认为自己该去跟比自己弱小的人计较,从而导致他一忍再忍,从不主动去伤害任何人。
说他有圣人之心吗?当然不是,他只是不想在那些人眼里看到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些影子。
可是如今,他们把他逼到绝路,张伟媳妇儿甚至烧纸诅咒他早死,再给他们留后路,那就是断他和爷爷的路!
谁能救他?!
“我现在要去交证据,你觉得我该去吗?”他问电话那头的许鑫,“如果交了,就真正算是把事做绝,你会不会看不起我?”
许鑫很久没回答,只有手机听筒微弱的电流声,窗外火热的骄阳晒干蝉鸣,寂寂的院落仿佛沉沉睡了过去。
“你种过韭菜吗?”许鑫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,但我不爱吃韭菜。交不交你自己决定,但要是我,能开车去,绝不走着去。”
提交证据的当天下午,孟一梦准备把爷爷送去城里住两天,张伟两口子一定会用他想不到的任何方式跳出来,极尽侮辱之事,他不能让爷爷再受刺激。
人还没出门,许鑫来了,将他的皮卡横在院门口,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孟季涛和杨霖。
“孟教练,杨霖?”孟一梦掺着爷爷手臂的手放下,惊愕地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秀秀让我来的。”孟季涛凑他耳边轻声说,忙同爷爷打招呼。
“我是自己来的,许教练说你家有青苹果园,我们镇上没人种,来看看。”杨霖拍拍他的肩,笑笑说。
把人迎进屋内,孟一梦忙着做晚饭,杨霖和孟季涛跑去摘了几个青苹果回来。
“还没熟透,”爷爷笑呵呵地说,“等到了中秋节,我让梦梦多摘点带镇上去。”
“摘了拉镇上去卖。”孟季涛说。
“嗯,这果子没打药都长得这么好,是什么品种啊爷爷?”杨霖问。
“呵呵,我也闹不太懂,梦梦爸爸从外面弄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