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一梦浑身拆过一样疼,不过睡上一觉,精神倒是恢复了八九成。
许鑫收拾好南瓜,从灶上端出一碗鸡蛋羹,麻利地淋上香油,撒了点葱花,又倒来一玻璃杯喝的。液体有点混浊,里面附着些沉淀物,还有少量的红枣碎。拿鼻下一闻,一股甜丝丝的花香气。
“蜂蜜水?”他问许鑫。
“嗯。不甜自己加糖。”一罐白糖出现在眼前。
“你会养蜂取蜜?”
“有手就会。”
孟一梦看看桌上,“你的呢?”
“不饿。”许鑫去到屋外。
一顿夜宵吃完,孟一梦收拾干净碗筷,关上厨房门去找许鑫,就见他穿着睡衣在楼顶天台给他种的花浇水。以前孟一梦从没上来过,不知道这上面竟有一个小小的花房,挨着一个带窗的小阁楼。
室内种着各种兰花,菊花,还有玫瑰。
他手里拎着喷壶,弯腰浇得认真,颈间的皮肤像刚用牛奶泡过。瘦长的手指温柔地掰开叶子,确定每滴水都能渗进土壤,花瓣上挂着水珠,将落未落。室内的窗台上铺满花瓣,很多已经干枯萎黄。
整个小屋透着股幽香。
他终于明白,许鑫为什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淡,估计他的精神世界已经被车、被他种的粮食、被花花草草占满。
他那张嘴不怜悯任何人,那双眼睛脸看谁都像垃圾,他把没用的花瓣铺在窗台……
孟一梦退出花房,在阁楼门口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也许他应该重新认识许鑫,去想想看,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,是不是都藏在生活里了。自己一再问他要答案,要他承认喜欢自己,其实可能他不是说不出口,只是封闭得太久,忘了怎么说。
“坐这儿干嘛,还不累?”
孟一梦回头看去,许鑫手里拎着空壶正疑惑地看着他。
两人一起下了楼,孟一梦去洗澡间把自己身上的灰尘和困倦洗干净。他拿着搓澡巾反复搓反复洗,好像要洗掉以前那些沾在自己身上的东西。
洗完澡他用吹风吹干手腕上的红绳纪念章,那是许鑫的成年礼,是他风光无二的十八岁。
等到回了卧室,许鑫已经睡着了,于是关灯,上床,小心把他翻个身,捞进臂弯里。
“免费的大号臂枕不用多浪费。”他在黑暗里轻笑。虽然被人晾了肉挺不爽的,但要因为自己那一点上不得台面的想法而吵醒一个睡熟的人,挺混账。
许鑫睡着了很安静,连呼吸都好似没有。他伸手在他鼻下探了一阵,又嘲笑自己幼稚。
许鑫常说他傻,蠢,幼稚。
可在他用尽力气也翻不过那座山的时候,是许鑫朝他伸出手。他抓住它,攀附它,跟随它……
许鑫可能自己都差点忘了,他伸出来的那双手,也全是没好利索的伤。
梦里的桂花香渐渐浓烈起来,在中秋节前的一个星期,孟一梦的小店已经初具成型。
杨霖和孟季秀回了学校,袁大姐科四一直考不过,已经是第三回了,她偶尔会来小店找孟一梦,问他理论科满分的窍门。
张大江成天开一辆小货车下乡卖些水果副食品,有时候来杨父诊所给他的高龄父亲拿中药,两人没打过招呼。
老家的监控里,有时候会有一些人经过石桥,从路边树上摘下一颗青苹果在衣角上擦擦,边走边吃。他们会把他家院子边被风吹倒的篱笆墙扶起来,或是捡起路边的石头扔到远处。
听客车车头那家大姐打电话说,张伟两口子花了半个月才把修车铺重新开起来,不过生意不太好。她说客车没人动过,他们偶尔会帮着扫扫薄膜上的灰尘,让他别担心。
孟一梦想起小时候,父亲每回把车停到那儿,都给那家人捎些趁手的东西,吃的,用的,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,如今看来,孟贤春还是比自己聪明些。
那家人还说,张伟把他和许鑫的事每天跟那些修车的人当个笑话讲。一来二去,那些话就传到城里那些驾校去了。
然后,又被带回镇上。
这一切,都是裴天的功劳。用一把看不见血的刀,利用张伟之流,让二人在镇上和城里来回出名。
裴永跟市交通局副局长订了婚,对方年龄比她大,据说长得虽不如许鑫,手里却有实权,是他们这种平头百姓平时看也看不到的那种。
爷爷夜里总抽烟,偶尔看着他很久,也不说话。许鑫店里来得少,爷爷对他仍然客气,不过就是老爱打量他。
孟一梦每天夜里趁爷爷睡着了骑车上山,风雨无阻。
许鑫会等他,多晚都等。厨房里总热着一些夜宵,或者牛奶,糕点之类的。
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个学生,下了晚自习回家找吃找喝找爹妈。
临近中秋,一轮上弦月斜在西边山头,半明半暗,山路被照成灰白色。
节后要动工修路,山脚扎了两间活动板房,那些修路工具已经进场,少量工人在那安营扎寨,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。
中午孟一梦上山给许鑫送饭的时候,有些戴安全帽的人拿着卷尺在路边量着什么,夜里,板房的灯会亮到很晚。
“小伙子你家住山上啊?每天这么晚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不知道节后路被挖了,还能不能过摩托车,许鑫的皮卡指定是开不了了。
到家轻车熟路进了屋,今晚不饿,没去厨房,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,直奔卧室。许鑫靠在床边看手机,脸上居然带着点笑。
变天了。
面对朝他猛扑过去的小伙子,许鑫伸脚抵住他胸膛,语气轻快地说:“别成天一脑袋有色废料,来看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孟一梦拿掉许鑫的脚,翻身上床,把人搂进怀里,先在他头上猛吸两口,这才去看他的手机。
是孟季秀做的关于驾校的视频。
记得今天上午孟季秀发过来一个,让他空了看,因为她不定期会给他分享一些关于维修和手作的视频,再加上当时手上正忙着,就把这事儿忘了。
“秀秀给我也发了,还没来得及……”他忙去摸自己的手机。刚打开那个页面,许鑫不着痕迹离开他的怀抱,刚才还笑着的脸这会儿突然挂了起来,搭在他腰上的手被拿开,整个人缩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