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朵里听着爷爷的话，心里反复思量要不要跟他坦白。爷爷早晚会知道，他直觉那一天会来得很快。这老人家性格向来老实温和，可越是这种人，惹毛了才越可怕。
但是许鑫那边都还没彻底搞定，跟爷爷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稳一稳，再等等。
他对月长抒一口气，离开摇椅，下到店里给进回来的手机壳和贴膜标价签。
正贴得认真，旁边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。拿起来一看，许鑫发来的一句话：
你那点低保用完了老子不会管你。
孟一梦笑笑：
合不合适？
那边回：
傻逼。
孟一梦眼皮往上翻了翻：
你不傻？它又不吃饭，硬通货。
过了会儿许鑫回：
你把我当什么。
手指摩挲屏幕半天，快速敲下四个字：
我媳妇儿。
接下来他熬了一周没去山上，等许鑫把那茬忘了。网购的东西渐次到货，小店一天天变得充盈起来。爷爷几乎不去街上转悠，只在清晨去杨父指给他的一块荒地里忙活。除草，撒肥料，养上几天，买来菜种丢进去。
这几天许鑫没来过街上，杨霖说他们这次考科三的挂了两个，许教练很不爽。
傍晚的雨说来就来，风卷起一阵土腥气，很快笼罩了整个小镇。望着阳台边的丝丝雨帘，他等到爷爷睡下，摸来一顶安全帽，穿上雨衣往山上跑。
夜里视线不太好，久晴过后的雨刚刚把干硬的泥路打湿，还没渗进去，滑得很。
他骑得很慢，风把他往镇上的方向吹，露在雨衣外面的鞋袜很快被湿透。平时几分钟的路，硬是磨了二十分钟才到家。
檐下微弱的监控灯跟他的车灯相汇，裹成一团白色的雾。楼上卧室还亮着，窗边没有那个人影。
伸手去推门，竟然没锁。
楼上卧房门虚掩着，许鑫斜靠在床头，一只膝盖半弯曲，手里翻着一本汽车杂志，松软的头发遮住眼尾。他抬眸看一眼门口的人，又低下去，并不说话。
脖子上露出一截红绳，像条小蛇。
孟一梦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。
他挪到床边，伸手就想抱，许鑫抬脚抵住他胸膛，头也没抬地说：
“滚去把自己弄干净。”
再次回到床边的时候，许鑫手里握着一样东西，招手让坐下。
“伸左手。”
孟一梦听话照做。
许鑫拉过他手腕，给他系上一条手链，红绿金三色绳子编织，链头是一枚圆形银色印章。定睛细看，印章是那种亮银色，跟自己长命锁的老银不同，看起来不像是父辈的东西。
他捏住印章凑近了些，正面是一辆高浮雕拉力赛车图案。翻过背面，上下两行极小的钢印字，角落里有一个压深的阿拉伯数字。
“你比赛的纪念章？”他抬头惊问，对上许鑫的目光。
“第一场比赛留下来的。”许鑫放开他的手，重新回到床上坐着，双手交叠搭在膝头，神情慵倦地看着他。
孟一梦不可置信地又看一遍。
“你十八岁的东西？”
“不想要就取下来。”
孟一梦一个翻身爬上床，把人圈进自己臂弯，抬起手腕晃了晃，“那这三种颜色的线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随便配的。”
许鑫说得随意，好像刚才给他系手链的动作，只是顺手而为。
“你能说两句好听的吗？”孟一梦凑近他。
“废话才多，”许鑫不耐烦，“戴上就不许取下来，或者现在取下来，以后永远不要再戴。”
孟一梦并不恼，抬起许鑫的下颌，在他唇角轻咬了一口。
“媳妇儿给的，要带进土里。”他圈住许鑫肩膀，整个人压了上去。
“……灯。”
“不关，就想看着你。”
“变态。”
“变态都不够……”话不及说完，急急亲了下去。
一夜风雨飘摇。
老话说“久晴必有久雨”，连着五天，雨势有增无减。孟一梦每日住在山上，许鑫做饭他洗碗，许鑫扫地他劈柴。爷爷打电话问，他说他回城了。
死了要下拔舌地狱。
他想。
许鑫赶他回去，他不肯。不趁这几天多培养感情，时间长了他肯定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
许鑫实在是个很无趣的人。这一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可真到了朝夕相处的时候，才知道有多严重。
他一刻不停地做事，下雨也在忙，手上没停过——总能找到活儿。
让他坐会儿，满口答应，就是不照做。孟一梦怀疑他有强迫症，于是在他不听劝的时候，强行把人抱上楼按沙发上。塞给他一本书，或者打开投影，实在不行就亲他，亲到他绕着他走。
夜里的许鑫依然不温柔。他克制惯了，又一向毒舌，为了不扫兴，孟一梦身上到处都是指甲印。
他就像冰块，像石头，像一头受伤的兽，孟一梦紧紧抱住他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，想把压在他心里的那些东西，一点一点往外抠。
许鑫会骂他。
孟一梦上头的时候，总忍不住让他叫自己“梦梦”，许鑫则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句：“梦你个***。”
唉！
那张嘴真的很讨厌，可又好爱他。
以前没爱过人，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，可是现在，许鑫不开心，他也不高兴；许鑫疼，那种疼会传染到他身上；许鑫欠的，他跟着还。
从前没什么志向，只想跟爷爷一起过很慢的日子，现在不同，他有许鑫了，他空洞的人生，正在一点点被填满。
第六天的时候雨势小了些。许鑫下午要上山，说连续几天大雨估计那些家伙会把他教的全忘光。
他现在能够安静地待上一两个小时不发脾气，这会儿俩人窝在客厅窗前的小沙发里看外面的雨。
“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？”许鑫回头问。
“雨不好看，”孟一梦把他箍在臂弯里，抓住他冰凉的脚塞进薄毯，“可我明天要回街上，买的工具都到了，得回去取。”
“我留你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