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第三天,孟一梦进城考科四。他走得早,没吵醒许鑫。头天晚上许鑫说要进城帮他搬家,他只说自己先回家收拾,处理好了再给他打电话。
他不想让许鑫去,如果那些人看到他帮忙搬家,肯定会说那是许鑫早就算计好的,裴永只是替他挡了枪。
自己跟那些人不熟,但许鑫不一样,土生土长的小镇人。
到达考场的时候才七点半,过安检,按号进考场。
科一科四的题对他来说并不难,今天不知怎的,心里竟有点紧张。倒不是题不会,就总有种不真实感。以前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场景,如今就要成真,反倒是怕了。
他强行压下那点紧张,想着自己这次如果拿了满分,许鑫便再没理由推开他,也算给自己这快两年的漫漫驾考路给个说法。
松掉鼠标,手指撑开又捏拢,深吸口气,再拿起来。
周围都是点击鼠标的声音,监考官来回走动,鹰一样的眸子从他们身上扫过。
时间来到最后一题,屏幕上已经九十八分。按理说只要上了九十分就可以提交了,但他想求一个圆满。
考官在他身边多站了两秒,他把头别到一边,犹豫片刻,最终选择了一个答案,手指轻点,提交。
考完科四,去培训室上了一堂交通安全教育课,然后就是等着拿证。
真拿到驾驶证的那一刻,手差点不稳。他抱着那个小本子,在驾校的绿化带边坐了一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里,脑子是空的。曾经那些艰辛和委屈,这会儿荡然无存。那些谩骂和歧视,就像天上的云,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给许鑫发了条信息:
400分,看你还怎么敷衍我。
过了很久,许鑫回了四个字:
回来再说。
孟一梦一下子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往回走。
经过城里,他转到一家广告店,跟店老板聊了一阵。出门联系好一辆小厢货,说好日期,回了家。
到家先把驾驶证塞爷爷手里,老人笑眯了眼。
“你这娃娃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好,这下如愿了。”
“嗯。苹果园租出去了吗?”他进屋倒了杯水,出门在阶檐下随地一坐,抬头问。
“嗯。”爷爷笑容收了点。
“我房子都安排好了,去了直接住就行,以后不用种地,享清福。”
“好。”爷爷提着把凳子挨他坐下,又开始抽他的旱烟。“我就你这一个孙儿,不跟你跟谁。这几天我也想通了,七十六了,歇歇胳膊腿也行。”
“好。那果子熟了我们要回来收吧?”孟一梦又问:“他们是从下一季开始租了?”
“嗯,我们自己收。”
“估计这回能卖多少钱?”
“……万把块没问题。”
“不亏就行。”
“你爸的车子……”爷爷咂着烟嘴问。
“我明天早上去看一眼,等到两年后增了驾就能弄回来。”
“找个人开吧,不然还得等两年。”
“到时候我自己开。”
“唉!”爷爷叹口气,“总是要犟到底。”
孟一梦抿嘴笑,您是没见到真正犟的人。
转而他又有点心虚,喝口水润润嗓子,试探性地问:“您觉得我的幸福重要还是名声重要?”
爷爷抖抖手里的烟灰,过了两秒回答:“都重要。”
“只能选一个呢?”
爷爷疑惑地看过来。“你……攀扯上有家口的女人了?”
孟一梦忙摇头。
“那你问这干啥?”
“……总之看在我从小到大这么听话的份上,您去了别管别人说什么,只要相信我没干坏事就行。”
爷爷猛吸一口烟,呛咳两声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花了个把小时,把自己房间清空。东西不多,就是些自己买的维修工具,和几件衣服,鞋子。
柜子里,几乎摆满他用那些零件做出来的各种形状的手办、盒子、摆件、挂饰……
他从里面挑出几件装好准备拿到新家做装饰。
最后望着空空的房间和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,内心五味杂陈。
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老供销社,把父亲那辆车再检查清理一遍,盖上薄膜,要了住在车头不远处那家人的联系方式。
“你这是要出远门啊。”那大姐说。
“不是,去上班,可能以后没法回来那么勤了。”
“唉!车子我们帮你看着没问题,只是你还是想办法尽快弄走,我们不图你那块地皮,你最好按市价卖了,这你以后长时间不在家的……”说着话,她瞟了一眼对面张伟的修车铺。
“我知道,我尽快。”
告别大姐,孟一梦准备往回走,却见张伟夫妇站门口,一人端个碗。张伟往嘴里扒两口饭,目光追着他。
“孟兄弟,听说你驾照考过啦,恭喜啊!”张伟大声说。
孟一梦没理他。
“高山镇好地方,不过干儿子可没那么好当,你低调些。”
孟一梦先是一愣,随即停了脚步,冷声抛过去一句:“你最好别乱嚼舌根。”
张伟扭头冲他媳妇儿笑笑,不搭腔了。
“做事给自己留后路,我那车要少一个零件,我只找你。”
“你多厉害。”张伟媳妇儿在一旁冷哼道。
不想跟他俩扯嘴仗,孟一梦直接走了。
裴天来调查过自己。
回去的路上,孟一梦猜想。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爷爷,昨晚跟爷爷说起的时候,看起来不像已经知道了,可隐约又有点不对劲。
老年人的心思他猜不透,但这事儿他已经打定主意,回不了头。
父亲坟边又长了些杂草,孟一梦一根根给它拔掉,烧些纸钱。
“七月半我才回来,”他边烧边说,“我会照顾好你爸的。”
吃完午饭,他把锅碗瓢盆收拾好,叫来货车,开始把收拾好的东西往车上装。冰箱,洗衣机,爷爷的摇椅,米面油菜,几只被拴着翅膀却还在扑腾挣扎的鸡。
爷爷拎着他的老式帆布包,站在院子里,对着那栋房子看了又看,最后上了车。
接近黄昏,车子终于到了镇上。
周围邻居远远近近地看着他们,好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。
杨霖练车回来,帮着他一起从车上往下搬东西,俩人合力忙活了大半个小时,才算把所有家当全部搬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