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大姐家的门市在镇尾，卖水泥瓷砖等一些建材，这会儿她正在门口给客人往车上搬货。
“小孟，”她主动打起招呼，“科四约了没有？”
孟一梦还不太习惯她的转变，只摇摇头。
“当你不回来了。”袁大姐又说。
“以后在这儿长住。”孟一梦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，扔进路旁的垃圾桶，眯着眼睛回答。
“哦。”大姐似是有点意外，拍拍肩上的灰，看他一眼，又去扛水泥。
孟一梦继续走。再往前就是孟季涛家，想了想，他准备折返，却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一梦！”
回过头去，孟季秀撑着遮阳伞往这边走，看到他一脸不可思议，“你怎么来了？热不热？去我家坐坐吧。”
孟一梦摆摆手，“上来看看，找个门面。”
孟季秀走到他身边，把手里的遮阳伞举高往他这边偏过来。“晒成这样了你，”她念道：“你是打算以后在咱这儿发展了呀？”
“有这个想法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孟季秀不无惋惜，“别人挤破了头往外跑，你倒好……”
孟一梦把伞往下拉了拉，还到孟季秀头顶，笑了一下没反驳。
孟季秀回头四下瞅瞅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来这儿，是不是许鑫不肯走？”
孟一梦心中一动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他的想法，我来这儿是因为上面空气好，适合我爷爷养老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我哥说过，许鑫他十有八九是不会走的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他如果走了，咱们驾校少了个‘金牌教练’，景叔肯定不乐意。”
“哦。”
“等我一下。”孟季秀小跑到街边小卖部，买来一瓶苏打水塞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孟一梦接过水问：“这么热你去哪？今天怎么没去练科三？”
“超市买点东西，景叔说刚考完休息一天。”孟季秀撇头看着孟一梦肩膀问：“肩伤彻底好了吧？”
“嗯，没什么问题了。”
孟一梦捏捏肩膀，将贴在脖子上的银锁链子扯了扯。
孟季秀突然仰头问：“你这个银锁是从小戴着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孟一梦不解，寻思这是什么需要特意说一嘴的事吗。“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那天在医院我见你把它放在枕头边，锁身上的虎头有点眼熟，它应该，应该不是咱们本土的老虎图案。”
孟一梦隔着衣服摸摸胸前的锁，停下脚步撩开伞沿看着说话的女孩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孟季秀想了想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张图片递给孟一梦，“这是我做研究的资料，你看看这个虎图腾，跟你锁身上的虎有什么区别？”
孟一梦接过手机，放大图片，愣在那里。他快速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长命锁，把上面的图案跟图片上的一对比，手机差点握不住。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锁身上的虎牙吓哭过？”孟季秀看着他又问，“他们的虎图腾比较凶，你看它的牙，恨不得撕人……”
“虎…图腾？”孟一梦喃喃。
孟季秀拿回自己的手机，笑笑说：“也有可能是银匠没见过真老虎，碰巧撞上了。你这锁哪来的？”她偏头问。
“……家里老人给的。”孟一梦把锁重新戴回去，手心在裤子上摩擦。
“好热呀。”孟季秀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撩撩齐肩的短发，伸手在额头擦汗。脸颊上几颗不太显眼的小雀斑，在阳光下一跳一跳的。
孟一梦买来一根雪糕递给她，女孩儿接过，笑着道谢。
“我的视频快做完了，到时候第一个发给你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杨霖家有空房，但是在街尾，你嫌弃不？”孟季秀嘴里含着雪糕，侧头问。
“他家有门面房？我没注意。”
“嗯。他爸爸开了间中药铺，隔壁还有一间空着，你需要的话我帮你问问。”
孟一梦抬头看看天，“那就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，要能住人的。”
“好！不过你得等两天，他爸妈外出了，周末才回来。”
“好，谢谢你。”
“命都是你给的，这点算啥。”孟季秀抿嘴一笑。
“以后不提这个了吧。”
“呃…也行。”
孟一梦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从身边经过，问身旁的女孩儿：“裴家老二还在不在家？”
孟季秀回头看一眼已经跑远了的车，想了会儿，“听袁大姐说回部队了，好像中秋节会回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其实有些事不一定非得有个结果，”孟季秀似乎在斟词酌句，“裴家人逢人就说裴永找了个当官的，许鑫连人家脚趾头也比不上。”
孟一梦轻笑一声。
“我觉得这就挺好的，”孟季秀又说，“毕竟女方丢了面子是事实。其实说到底还是我的错，你不救我就不会落水，许鑫也不会发疯，就没后来的事了……”
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过去的事让它过去，”孟一梦不想深究因果，“人命大过天，关键时候想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嗯。你先回家吧，别晒中暑。”女孩儿抬头看一眼自己的伞，咬咬唇，冲他一挥手，匆匆走了。
孟一梦自己又转了几家，太阳快把他晒化了，便在移动公司门口的大伞下找了个凳子坐着。
不一定非得有个结果……打了人，怎么能说算就算。
手指碰到胸前的锁头，想起刚才在孟季秀手机里看到的图片，想起野炊那天那个钓鱼佬的话，像做了个不切实际的梦。
如果真如孟季秀所说自己身上可能有着克木人的基因，那不是巧合，那叫狗血。
放别人身上还算个故事，放他身上，就是当年黑中介牵线，成全了一桩见不得人的买卖。
脑子还在发昏，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路边，抬头直视着天上那个火球。
阿蒙，你还活着没。
一辆车在他身边停下，带起一阵灰尘。低头看去，驾驶室里探出个脑袋。
“没晒过太阳？”许鑫开着他的皮卡，车厢里拉了两桶机油。
孟一梦看着他，有点恍惚。
不是嫌我烦么。
“上不上来？”许鑫有点不耐烦，孟一梦擦把脸，绕过车尾去到副驾驶，在街边商铺门口那些人的注目中上了车。
他把脑袋半伸出窗口，热风吹得脸更加滚烫，只得关上窗。
“一点冷气全让你放跑了。”许鑫把车内制冷再调低了两度。
孟一梦手肘靠着车门，看着许鑫不眨眼。
“你是在可怜我吗许教练？”
许鑫扭头瞥他一眼，不张嘴。
“放我下去吧。”孟一梦解下安全带，“我房子还没找好。”
“明早凉快些再说。”许鑫猛一踩油门，孟一梦肩膀顶在车门上，一阵闷疼让他无名火起。
“停车！”他恼火地吼。
许鑫没理他，车子继续穿过街道，那些路灯和房子快速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