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梦梦,你给考官和教练买烟了没有?”爷爷又问。
“买了。”孟一梦收回目光,盯着碗里的鸡腿愣神。
“是要这样,人活着要懂得人情世故……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收拾干净屋子后,孟一梦把爷爷叫到身边坐着。
“爷爷,”他皱着眉想了会儿,说:“我想去高山镇开个店,您跟我一起去行不行?”
爷爷似没料到,毛玻璃一样的眸子认真盯着他看。
“城里不是赚得更多吗?小镇上怕是没啥生意吧?”
“多少挣点,山上空气好,你住着也舒服。还有,那儿好多老人手机坏了没人修,生意嘛,慢慢做了。”
爷爷想了很久,直起腰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在山上找了对象?”
孟一梦摩挲着手背没吭声。
“对象要求你去山上住?”爷爷又问。
孟一梦摇摇头。
爷爷把自己的茶杯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,自言自语道:
“你爸和你奶奶都在这儿,过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……还有你爸的果园,菜地,养的鸡……”
“祭扫的时候我回来,苹果园租给别人,菜地让村里人拿去种着,鸡卖了吧。”孟一梦声如蚊蚋。
“你爸的车呢?”爷爷半回头问。
“……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爷爷拳头放在后腰轻轻捶了捶,叹口气出了门。
几分钟后,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旧塑料文件袋走进来,放在孟一梦面前的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给自己点了一锅烟草。
孟一梦看一眼爷爷,慢慢打开文件袋,抽出最上面的一个红褐色本本,上写着土地使用证。印章已经发黑,凑近了还有些微霉味。
“这是咱家的土地,包括那片苹果园,当初都是国家划下来的,有界线。”爷爷在一旁说。
手指继续往下顺。
接着是一张客车购车发票,纸张有点脆生,勉强能认出车型、日期和“孟贤春”三个字,字迹快洇得看不见了。
再往下是一张手绘的“宅基地四至草图”,用的他读书那会儿的作业纸,蓝色圆珠笔画得毛糙,但能看得清几个方向的界限,还写上了周围住户的名字。
“你爸当年说地皮不能卖。”爷爷说:“以后看你自己,但是绝不能卖给张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一梦忙点头。
还有几份和村委会、运输公司有关的旧单据,营运线路,交养路费的票据。当年买地时邻居做的见证也夹在其中,写了几句半通不通的话,末尾按着几个手印,红色淡得快没了原样。
看完,孟一梦将它们小心装回文件袋里,放在一边。
“找对象是大事,你不跟我说是不是因为人家看不起咱?”爷爷又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二婚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寡妇还拖着崽啊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唉!”爷爷抬头望望头顶的灯,良久后又问:“是个勤快人吗?对你好不好?”
孟一梦收起下巴,微一点头。
爷爷“叭叭”咂着烟嘴,不再问,烟斗里白雾阵阵。
孟一梦无聊地把那个文件袋翻过来,仔细凝视着那些纸的背面发呆。看着看着,他被一个折成好几折的小纸块吸引了。
刚才没注意,应该是夹在某个册子里掉了出来。
爷爷正闭眼靠在椅背上抽烟,半翘着二郎腿,双手抱住膝盖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孟一梦重新打开文件袋,伸手进去把那个小纸块取出来,见爷爷没睁眼,轻轻打开。
像是从什么登记表上撕下来的,上面印着几个字,已经看不太清,只剩“婚姻登记”几个铅字,和一个潦草的名字“阿蒙”。纸角用订书针订着,针已经生锈脱落,只挂着纸半截。
孟一梦把纸片翻过去,背面写着四个字:
不回来了。
是父亲的字迹,爷爷说过父亲小时候成绩很好,字也写得好,孟一梦认得。
心脏有一刹那的紧缩,还有点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把那半截纸折好放回原位,连同文件袋收好放进抽屉里。
夜里躺在自己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回想自己这小半辈子,就像老天爷喝多了漏的尿。
依蒙……要我依着你,为什么又要走。
他翻过身把脑袋伸进枕头底下,用力揪紧身下的床单。
能为我豁得出命,为什么又要嫌我烦。
我他妈的…哪里烦了。
好像眼睛刚闭上,院里那只鸡就开始打鸣,天边已经晨光微露。
孟一梦翻身起床,迅速把自己收拾干净,跑爷爷房间打了个招呼,快步走到公交站台,去城里坐上往小镇的车。
上午十点多,他出现在房东的院子里。
“回来啦!”房东背着一篓玉米回家,擦擦额头的汗问。
“嗯。”孟一梦从包里掏出路过紫溪买的挂面放进屋里,去檐下搬自己的摩托车。
他背上包,调转车头朝着驾校的位置。
“我把面钱拿给你。”房东放下背篓转身往屋走,孟一梦一手拧油门,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:“以后再说。”人随车影,很快跑了。
当车子驶上那条土路的时候他恨恨地想:阿蒙扔下我是我还不懂事,现在我都二十三了,你还想丢下我?老子又不是两三岁小孩,高兴了给颗糖,不爽了就当叫花子给打发了。
就看看你许鑫有多牛逼。
这种想法在到达许家门口的时候冲上顶峰,他没有丝毫犹豫,下车落锁,迈进那个熟悉的院子。
首先迎接他的,是许慧姐弟俩,姐姐在前面跑,弟弟跟着过来抱腿。
慧慧仰着小脑袋问:“叔叔我们要去爸爸家,你去不去?”
然然使劲晃他,“去,去……”
从屋里出来的三个大人看到他,神色各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