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车。”许鑫的车子开到他身边,从里面探出头。孟一梦绕到副驾驶,拉开车门,愣了。
座位上摆满了各种糖:整盒的棒棒糖,口香糖,水果糖,奶糖,润喉糖,巧克力……
他看看那些糖,再看看许鑫,一时间竟失语了。
“上来关门,”许鑫伸手把那些糖扒到一起,神情有点不自在。
孟一梦机械地迈进去,关上车门。
“安全带。”许鑫又说。
系上安全带,孟一梦把那些糖挨个儿拾掇到膝头抱着。其中一些掉到脚下,他弯腰一颗颗捡起来。
“别捡了。”许鑫说。
孟一梦捡起糖,重新搂紧。
“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……”许鑫发动车子,很快,他们驶出大门。
孟一梦找了个方便袋,把那些糖全部装进去,从中摸出一颗剥开糖纸,迅速塞进许鑫嘴里。
“甜吗?”他问。
许鑫嘴里含着糖没理他,他又给自己剥一颗。
窗外的建筑和风景都在后退。
嘴里的糖越吃越甜,齁得他眼角发酸,嘴角抽搐。望一眼天上的太阳,有些东西从眼角流出,顺着耳边滑进衣领里。
他开了窗,双臂枕着窗框,脸藏进臂弯里。
驾驶位的窗户也被打开,背后吹着风,头发飘了起来,心却狠狠地沉下去,像落回土里。
在加油站,他看到了考试途中的那辆黑色社会车,它停在他们前面。等加完油经过它准备离开的时候,孟一梦看见了坐在副驾驶的裴天。
须臾之间,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,手指收紧,把身体重重靠回椅子里。
许鑫扭头看他一眼,方向盘一偏,上了主干道。
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,许鑫去超市买了些水果糕点,把孟一梦送到公交站。
“什么意思?”孟一梦万分不解,“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?”
“你自己回,三木明天要走了,我得回去。”许鑫把买的东西一股脑儿塞到孟一梦怀里说。
“所以你不跟他们一起走,只是为了给我买这些?”孟一梦手心发凉。“嫂子她们要明天下午才走,你明早回,我跟你一起回。”
“你跟我回?”许鑫重复一遍。
“嗯。”
许鑫皱着眉:“你的家不要了?”
“有你才有家。”孟一梦脑子血热,不管不顾。“你不来城里,我跟你住山上。”
“……你爷爷呢。”
“我会安排好。”
“幼稚。”许鑫把脸转向窗外。
“你别又不说话。”孟一梦靠近驾驶位,抓住许鑫的手急切地摇了摇,“今晚跟我回家,以后…以后也不许一个人呆着。”
见许鑫还是沉默,孟一梦又说:“我知道你舍不得老头子的驾校,我跟你回镇上,我在镇上开店。总之……”他咬咬牙:“总之你别想一个人跑一边去过日子。”
过了好久,许鑫幽幽地说:“你今天高兴过了头,脑子发热,回去好好睡一觉,冷静一下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孟一梦扯住许鑫的手臂,把他往自己这边拉。“不准再逃,回头看着我说,说你讨厌我,不想跟我在一起。”
许鑫回过头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话,把脸别到一边。
“说啊。”孟一梦又往他面前蹭了蹭,“说你只是可怜我,说你对我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……说你从头到尾没喜欢过我一丁点,都是我自作多情。你说,说了我绝不再缠你。”
许鑫闭上眼深吸口气,冷声道:“自己坐公交还是我送你到村口。”
“你……”一口气堵在胸腔,孟一梦差点憋死。他把拳头捏了又捏,牙都要咬碎了。
“许鑫,你是不是人?”
“不是。”许鑫不耐烦地开始挂挡。
孟一梦抓住他挂挡的手一把扯到自己面前,失声吼道:“许鑫,你到底要怎样!你痛快地说个‘滚’我他妈不带犹豫的,你这样反反复复的,玩儿我呢?!”
许鑫甩开他的手,一拳砸在方向盘上,嘴里磨出一个字:“烦!”
孟一梦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袋子里的糖扔回他怀里,只带上水果糕点,近乎粗暴地打开车门,“砰!”一声关上。
他头也不回往公交车走,从兜里掏出糖纸团吧团吧扔地上,再狠狠跐上两脚。
“许鑫,你这个渣男!怂货!”他边走边骂。
坐在公交车上,他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许鑫两句话弄得爆炸。坐在身边超大声的讲电话的大爷看他一眼,一点点压低音量。
爷爷守在院子口。笑起来的时候,牙齿好像又少了一颗。
“梦梦考过啦?”他把孙子仔细打量一遍,脸上笑容敛了去。
“好像瘦了些,眼睛咋这么红?”
“昨晚手机玩太晚,熬的。”
“唉!让你少熬夜偏不听。”爷爷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,“买这些干啥,地里啥菜都有,还有西瓜,桃子,苹果也快熟了……”
孟一梦听着老人嘴里的唠叨,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。
“考过了还不高兴啊?”爷爷回头看他,“还是说又遇着啥事了?”
孟一梦摇摇头。
“鸡我拿去村口花了十块钱让杀好弄干净了,香菇泡软了,你自己炖,我弄的你不爱吃。”老人家还在絮叨。“真好,山上那些教练真厉害,我孙孙也厉害……”
孟一梦独自去到小河边蹲着,伸手拂过流淌的河水,感受从指缝里溜走的冰凉。一条褐色的小蛇走着S弯在他眼皮子底下游过。
手快过脑子,他一把将它擒住提出水面。蛇身绞了一下,差点滑脱,他捏住它的七寸,任其在自己手里拼命扭动着滑溜溜凉丝丝的身体。
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,它圆圆的脑袋看起来有点蠢。
“还想逃?”他自言自语。
小蛇没回答,只朝他疯狂吐信子,捏得越紧,它越是扭得激烈,几次三番想偏过脑袋咬过来。
最后像是累了,它脑袋歪在一边。孟一梦手一扬,扔回水中。小蛇慌忙逃走,很快钻进水草丛里。
傍黑的时候爷孙俩围着桌子吃晚饭。爷爷高兴孙子夙愿达成,一时高兴,喝了两杯包谷烧。
“这是你从山上弄回来的干笋,我从早上开始泡的,不然咬不动。”爷爷给他碗里夹了很多,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阿蒙……你爸生怕你吃多了闹心慌。”
爷爷像是说快了,又像是酒精催发,恍惚一下,垂下眼去端自己的水杯喝水。
阿蒙?
孟一梦嘴里嚼着笋子,抬起眼皮看爷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