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的宋教练清了一下嗓子，喉间溢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：“走你的。”
孟一梦指甲抠进手心，尽力让自己不去看那辆车，方向盘稍稍往自己车道这边收了收，压下车速。
半挂经过身边的时候，热风和气浪快把车子掀翻。
“爸爸，对面有大货车，你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爸爸，那车好高，但是没有咱们的车长。”
“嗯。以后等你长大了，这车给你开。”
“不想开车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？”
“读书，考大学。”
……
气浪没把车子掀翻，车尾带着滚滚灰尘，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“它们都是纸老虎。”
孟一梦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只觉眼睛发酸。
车子很快到了桥下。太阳不再射人，他提前放下遮阳板。出了桥是很短的一截缓上坡，他开始做加减挡。
前面没了那堵墙，好似没了标杆。心里却响起个声音：
路是自己的，总得往前走。
减挡的时候轮胎好像顿了一下，轻得很，语音没报，身旁的宋教练也没吭声。他稳住油门，放弃瞄转速表，重新感受车轮跟地面的摩擦，直到它变得顺畅起来。
孟一梦忽然想起许鑫说过关于脸皮厚的问题，这会儿对刚才的加减挡实在没底，犹豫了一秒，低声咕哝：
“唉！也不知道做上了没有。”
耳边传来一个鼻音，怎么听怎么像在说：
“行了。”
他好像有了点信心。
做完加减挡，再驶过一小段平路，前面路边有一个学校标识牌。宋教练手肘搭上窗框，身体往边上靠了靠，手指搓着下巴。
轻轻点刹三下，车子平稳过渡。
接下来再看到社会车辆他没有应激。许鑫说过，出来开车的大部分都是正常人，没人有那个闲心故意来吓唬人。
前面有一个缓下坡，路旁并排走着两个人，正有说有笑着，对于身后的车辆充耳未闻。
孟一梦提前减速换挡，车身稍微往内线靠了靠，两边留出安全距离。
在加油站掉头过后，他准备回到自己的车道，这时右后方慢速驶来一辆黑色小轿车。判断过距离，他觉得自己能过，刚准备提速，就见那车也快了起来。
他慢慢收了油，点刹停下，等它先过。
从上车到现在，他第一次踩停，心下有点慌，好在没乱。等到那辆车走到前面，又看一眼后视镜，确定安全后重新启动。
回去的路上相对容易些，只需要控制好车速。刚走出去不到三十米，车子还在那个缓上坡，刚才那辆黑车又出现了。这会儿它亮着刹车灯和左转灯，看样子好像走错了路，斜着摆在他的车道上。
不得已，他只得再次刹车。时间稍长点，踩离合的脚有点麻，好像都快没知觉了。他把车子停稳，回空挡，拉起手刹。
他的操作刚结束，前面那个车放弃了掉头，又往前开去。
“神经病。”
孟一梦忍不住低声骂。
宋教练侧头看他一眼，双手抱胸，深吸了口气。
孟一梦挂回一挡，重新起步，确定没有后溜，憋着的一口气才算放下来。一直走到离驾校门口一百米处，看见门口的桥栏，看见全须全尾的“恒通驾校”四个字，孟一梦才突然醒过来，自己这是在考试。
他离终点还有三百米。
三百米。
他收回目光，松开紧抿着的唇，解放了一下酸胀的两腮和牙齿，让车的惯性带着他往前走。
他又看到那辆社会车，这会儿靠边停在离人行道不远的地方打着双闪，左边车轮离考试车道最多三十公分。驾驶位的人手肘靠在窗框，举着手机打电话，丝毫没有要开走的意思。
就像在专门等着谁。
离那车越来越近，孟一梦压住狂跳的心脏，从后视镜判断距离。
就当提前做一次靠边停车。
他想。
人行道前方三十米就是大门口，一号线二号线回来的考试车在那里交汇，转弯。此时他的视野里，除了那辆黑车，对面还有两辆考车。
车头离那辆黑车越来越近，孟一梦抓紧方向盘，把身子坐直了点。他用一挡已经跑了超过六十米，这会儿有点心慌，手指不自觉有点抖。
“可以过。”
宋教练模糊的喉音在此时像颗定心丸，孟一梦直视前方的路。好几次他都想瞟一眼那车里驾驶员的尊容，可他知道，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处理哪怕一个小小的意外。
几乎是擦着那辆车，跟它交汇，平行，然后甩到脑后，点刹通过斑马线，提速，换挡，打右转向灯，准备进校门。
车子进了校，孟一梦膝盖没那么抖了，但心脏还是很酸，又觉得燥热。越是接近终点，越是不能出一点差错。
所有项目就剩最后一个，靠边停车。他果断从二挡换回一挡，压低车速，让它慢下来，再慢点。
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，眼看着进入靠边的范围，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已经能看见候考大厅那栋楼，米黄色的墙立在那里，通道上的铁皮顶棚在太阳下泛白光。科三训练场入口大铁门处站着一排脑袋，他没空去看。
眼睛盯着车头，摆正车身，握紧方向盘。本该死去的记忆在这时候攻击了他的大脑，那些不堪的过往走马灯一样晃过脑海。
“丢人！”他们说。
“小孟不好意思，你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你爸的车烂成一摊泥你也考不过，咱们就耗着吧。”
“你只是怕出人命，怕被骂，怕丢人……”
他汇聚所有的精力在一起，眼睛看着后视镜轮胎和边线的间距。车子龟速往前滑，五十公分，四十公分……
“先判断，再决定，反应别太慢。”
“我想要有自尊地拿证。”
……
车子停了，没报违规。来不及多想，他迅速走完最后的流程。
拉手刹。
回空挡。
松离合，松脚刹
回转向灯。
熄火。
解安全带。
观察左后视镜。
开门，关门。
耳朵里忽听一道清丽沉稳的女声：
“考试结束，成绩合格。请回中心打印成绩单……”
他抬头望着天，手指把着车门忘了松开，直到宋教练绕过车头来到他身边。
“愣着干啥，还不回去签字。”说完他打开车门钻进去，把车子开回起点。
孟一梦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手心，又一根根合拢，垂立身旁。
阳光灿灿，河水响响，蝉鸣嘶嘶，花香馥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