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里没有任何人，仿佛身边的一切都跟她无关。在某些方面看起来，她跟许鑫挺像的。

孟一梦收回目光，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。

没过几分钟，裴天手里拿着一盒早餐奶走进来，径直去到他妹妹身边，目色带着点阴狠，还拿余光扫了一眼孟一梦。

孟一梦心里打着鼓，不时往门口看。

许鑫进来的时候，眼角带着点淤青，他把头埋得很低，没往他们这桌看。

“许教练，”厨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，“你的面。”

许鑫端过面，没理会孟季涛的招呼，往刚吃完早餐空出来的一张大圆桌走过去，背对他们，从筷篓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，在桌上重重往下一扽，很快去掉筷子皮。

孟一梦再看裴天兄妹，裴永往许鑫那边瞄了两眼，又迅速收回，转头盯着他哥，面色一冷。裴天没说什么，半眯着眼伸手在裴永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孟季涛三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许鑫的脸，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，面面相觑。

孟一梦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，起身踹开身后的凳子，孟季涛抓住他手腕往凳子上按。“坐下！！！”他声音又重又急，其余人纷纷看过来。

孟一梦只觉浑身血液倒流，他甩开孟季涛的手臂，直往裴家兄妹那边走过去。

“都还不赶紧吃了去候考大厅！！！”许鑫暴喝，“迟到了别说是山上下来的人！”

他头往右后方转了一点，打断孟一梦的脚步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想考的趁早滚回去！”

孟一梦看着他倔强的侧脸，倔强的肩背，再看看朝他扬着下巴冷脸看过来的裴天，拳头里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手心。

他转过身，快速往食堂外走，左肩撞在门框上也没停。

一直走，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，该去哪里，直到迎面过来一个人。

不是冤家不聚头。

是程凌。

对方也很快发现了他，嘴角吊着一点冷冷的笑。孟一梦没理他，直走到科目三停车棚。

一排排考试车贴着红色的编号，整齐划一待在自己车位上，等着它们的临时主人。

胸膛抵着围栏，也把刚才胸中那口恶气一点点抵回去。孟一梦伸出握着的拳头，慢慢打开手指，看着发红的手心。许鑫眼角那点淤青就像根刺，快要把他最后一点隐忍扎穿。

他缓缓弯下腰，捂着心脏位置大喘气。

这十几年来，总在被踩，很多时候他都选择忍，可是如今……

该怎么忍。

“小伙子这么着急啊！”

一道浑厚的男中音把他唤醒。一个穿着教练服的中年男人打开科三考场大铁门往里面走，多看了两眼孟一梦。

孟一梦这会儿不想跟人交谈，只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
那人也不再说什么，动手挨个儿检查考试车。这辆车开开车门动一下方向盘，弯腰检查另一辆车的轮胎……

敦实的身影猫下去又直起。

仔细得就像许鑫。

许鑫，这个名字现在让他又爱又疼。

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，只知道自己一点点陷进去，没想过后果。他自己爽了，许鑫却因为他背了十万的债，跟自己亲哥生了嫌隙，还被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小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，甚至……

这样说起来，他的爱挺自私的。

自私鬼的人生不配齐全。

鼻腔里充斥着浓浓的机油味，胃里一阵翻涌。

肩上多了一只手，他回过头去，是孟季涛。

“老板娘让你回去把那大半碗馄饨吃完。”他说。

孟一梦眨眨眼，把脸转到一边。

“诶小老弟，你当初为啥考科三还记得不？”孟季涛叹口气，往孟一梦手里塞了张纸巾，问。

孟一梦没回答。

孟季涛轻声笑笑。“还记得许鑫第一次上山的时候，我带科三，他带科二，我俩谁也看不惯谁，我讽刺他，他阴阳我。”

孟一梦慢慢转头看着他。孟季涛又说：

“我这人爱清净，听别人大声说话头疼。可许鑫就喜欢一片声，快给我烦死了。他来的第二年我俩打了一架，他玩阴的，我还没热身，一脚就照着腰子踹了过来，差点没缓过来。”

孟季涛眼睛眯起来，看着那些教练车：“谁都以为他只会吼，只会骂，其实他这种人最清楚自己在干啥，目标明确，暗中观察，逮到机会就下死手，认准件事牛都扯不回来。”

“孟教练，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？”孟一梦直着眼睛，用力抠着围栏的胶皮。

“为什么？呵！”孟季涛冷哼一声，“大家都是成年人，有些事情心里要有个数，轻重缓急都不分，最后败了那就是蠢。”

孟一梦眼睑抽搐了几下，伸手抹了把脸。

“老宋，把你那车子当个宝。”孟季涛在孟一梦背后拍一巴掌，伸长脖子跟正检查车的教练打招呼。

“你不懂，”老宋摆摆手，“要爱车，车才会爱你。”

“那是……”

孟一梦转身去校外饭馆旁边的药店，买了瓶云南白药。

等他回来的时候，那些人已经在候考大厅门口排队过安检了。一路往宿舍跑，在心里暗骂自己：

科三再考不过，连跟他并肩站着的资格都没有，还谈个屁的爱不爱。

坐在候考厅，他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电子滚动屏看。很快，人越来越多，过安检，刷证件，听总校负责人讲话。

八点半的时候，考试正式开始。

孟一梦把那张糖纸在兜里捏得变了型，还在反复揉搓，直到看到大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。

孟一梦，十二号车。

十二号？

那是几号线？

一时如坐针毡，一种熟悉的感觉钻进脑子里，他使劲甩甩头，强行压下心慌的感觉。

手机这时候来了爷爷的电话。

“梦梦开始考试了没有？我托人买了只黑鸡，考完了早点回来喝鸡汤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孟一梦挂断电话，伸头往大门口看了一眼，那里站着一些教练，紧绷着脸看着里面自己的考生。

没看到许鑫，却收到一条信息：

车子上了马路还东想西想等于自杀，没法原谅。

孟一梦抬头，就见许鑫走在门外的石梯上，正把手里的手机揣进兜里。等他在门口露了头，孟一梦慌忙缩回脖子，不敢看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