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分钟许鑫还没回来，孟一梦坐不住了，起身跟过去。路过包间门的时候，遇上从里面走出来的裴天。

个子不算很高，露在短袖外的胳膊肌肉紧实。一双凤眼上挑，看人像盯猎物。

孟一梦心下一冷。

俩人互望一眼，对方扬了扬下巴，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在收银台问老板娘买了包烟。

洗手间不大，一进门就见许鑫双手撑着盥洗台，望着镜中的人不眨眼。有人经过的时候，他便打开水龙头洗手，洗得很慢，很细，仿佛要搓掉一样粘在皮肤上甩不掉的东西。

等他洗完，孟一梦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。许鑫侧头看着他的手，接过去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
“走吧许教练，大家都等着，很晚了。”孟一梦走到他身边，从兜里拿出一颗棒棒糖。

“这个挺甜的。”他把棒棒糖塞到许鑫手里，再捉住他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来。

许鑫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，揣进兜里。

“厕所里吃糖，你厉害。”

“本来留着明天考试用的，这会儿忍痛割爱。”孟一梦趁着没人，上手把许鑫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开，轻轻一笑。

“明天不挂科还你。”许鑫拿掉他的手，抓住他后领往外推。

饭局结束后，众人三三两两散了，大部分人回宿舍休息，女学员们手挽手压马路。

孟季秀在给她哥哥展示自己拍的视频，杨霖走在孟季涛旁边，偶尔也探头看一眼。

孟一梦陪着许鑫走在最后面，许鑫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交给他。“206，和杨霖一屋。”

“哦。”孟一梦接过房卡。“你和孟教练住一起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来送考过几次？”

许鑫抬头想了想，“三次。”

“哦。”

路灯昏昏，夜风寂寂，河水咚咚。

“刚才跟你说话那人是你以前的教练？”许鑫忽然问。

孟一梦低头称是。

“说话夹枪带棒的。”

“……骂我妈，”孟一梦吸口气，“一脚送他去医院住了一周。”

许鑫偏头看着他。“我回头得去烧一炷香，感谢你不踹之恩。”

孟一梦苦笑一声：“那我对你好不好？”

“顶嘴的事一句不提。”

“以后只要你说的有道理，我都听你的。”许鑫没吭声，孟一梦 小声补了句：“倒是应一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走着，说着，不觉又走到了明天的考试路线。

许鑫抬头指着驾校大门口左边那条路说：“今晚做个好梦，明天争取抽到三号线。”

“好跑些吗？”

“嗯。一号线最远，长上坡吃亏，如果中途停车再起步容易后溜，还要掉两次头；二号线终点有一个错车位，很多社会车在那掉头，还有最近补路，有压路机作业，就咱们下午看到占了大半路面的那个。”

许鑫一口气说完，从兜里拿出棒棒糖撕开丢进嘴里。孟一梦接过他手里的糖纸，在手心里折成好几折，捏得掌心生汗。

最后他仰头重重吸口气。

俩人走到三号线桥下。

“这条线只有加油站那里需要注意一下社会车，提前预判，该踩刹车的时候别犹豫，不要等安全员帮你踩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桥下不要做加减挡，十次有九次录不上。”

“好。不过这个问题你下午已经说过了。”

“说过吗？”许鑫轻咳一声：“忘了。”

“但是你可以再说一遍，听不够。”孟一梦扭头看看四周，发现没人跟着，肩膀往许鑫那边靠了靠。许鑫并没有缩回去，瞟他一眼继续说：

“如果实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上，厚着脸皮自言自语吭一声，有的安全员没那么不近人情。”

“还能这样？”孟一梦悄悄勾起许鑫的小拇指问。

“你脸皮厚，可以试试。”许鑫任由孟一梦拉着他的手指，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。

“脸皮厚吃得够。”孟一梦把许鑫整只手包进自己手心里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它凸起来的骨节。

河风扫到脸上，带起路边的白杨树叶“沙沙”作响，偶尔一些社会车“嗖”一下从他们身边经过，飘出来的油味混着些河水的微微腥气。

“回吧。”许鑫说。

“好。”孟一梦转身，把许鑫让在右侧，紧紧挨着他的肩往回走。路灯下两个影子一短一长，一粗一细，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杨霖站在门口等。孟一梦惊觉房卡还在自己身上，紧走几步，边掏卡边问：“等多久了？怎么不给我发个信息。”

“我也刚回来。”开了门，杨霖找个凳子坐下，手里不停揉着一张纸巾。

“你开始紧张了？”孟一梦问他。

杨霖尴尬一笑，“还好。”

“科目二只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，速度越慢越好。”孟一梦想了想，“把那些要完成的项目当成你的病人，方向盘就是你手里的针。”孟一梦说完，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点傻，于是搓了搓手。

“你自己不也怕么。”杨霖笑了一下。

“我科目二几乎不挂科，没觉得多害怕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科三是真怕，但怕也要过。”

“道理是这样……”

洗完澡出来，杨霖还在把玩那张纸巾，都快碎了，心思却好像放在了别处。

“洗澡吧，今晚不要想明天的事。”他催促。

“行，你先睡。”

躺上床，孟一梦从兜里掏出那张棒棒糖糖纸，打开，折好，又打开。粘粘的糖胶蹭到手指上很不舒服，“沙沙”的胶纸声像洞口悄悄探头的老鼠。

许鑫在203，和他隔了两间，这会儿两个教练可能在聊天，讨论哪个最先挂。许鑫应该不会提他，只是皱眉。孟季涛则会用手指搓着下巴眉头紧锁，“但愿他们别给我丢脸。”

空调还在“呼呼”吹着，杨霖已经趴床上睡着了，澡也没洗。

半夜孟一梦被噩梦惊醒。

他好像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。内容记不清，甩甩头，一看时间才夜里一点，起床喝了半瓶矿泉水，顺便给趴着睡觉的人拉好被子。

再无睡意。

摸出一根烟，蹑手蹑脚去到屋外，靠着阳台抽起来。他以前那位老师最爱抽烟喝酒，上了头便愤世嫉俗。他说烟酒可以短暂麻痹大脑，忘却烦恼。

说实在的，孟一梦品不出华子和别的烟的区别，事实是他没吃过细糠，根本不知道好坏。

许鑫不抽烟，连“贿赂”他的机会也没有。

一根烟结束，孟一梦返回房间重新躺上床，手里攥着糖纸，将那把银锁拨到胸口，最后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