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上车，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别的学员已经开车出发了，孟一梦看着坐在他们副驾驶的教练，暗骂这操蛋的命运，偏偏让他遇到这辈子最不想见，看见就想两脚踢死的人。
他只觉胃里一阵翻涌，强压下心头的火，狠狠瞪一眼程凌，转身朝教练车走去。
刚准备拉车门，程凌靠在副驾驶戏谑道：“你们山上教练不教绕车？”
孟一梦暗骂自己气昏了头，怎么把这么重要的流程给忘了。他深吸口气，开始逆时针绕车。
语音播报结束后，他又上车调座椅，复位灯光那些准备流程。程凌靠副驾外窗边站着，偶尔瞟一眼他的动作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这边做完灯光后，程凌终于上了车，笑没了，像换了个人。瞬间那种压抑沉闷的感觉裹挟着孟一梦的大脑，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，还是像贴着骨头的蛆，想吐。
“谁教你这么调镜子的？”程凌问得淡然，神情却严肃得很。
孟一梦没理会他，开始挂挡。这边车子刚起步，程凌双手抱胸靠坐垫瘫着，收起下巴，不苟言笑。
“稍微提点速，老奶奶逛街呢？”程凌说。
孟一梦不想听他的声音，只是装聋。
一脚副刹。
“脚抽筋就去治。”孟一梦瞥他，“我哪儿错了你踩我刹车？”
“无视教练的指导。”
“我按流程来的，不满意憋着。”孟一梦用力抓着方向盘，语气开始不耐烦。
“啧，”程凌松开刹车，“一点就炸，改不了。”
孟一梦心有点慌，尽管过了一年多，他还是让这个人轻易就揪住小辫子。
艹！
他暗骂。
重新挂挡起步。
“回空挡了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一坨狗屎镀了金边也还是狗屎一坨，唉！”
“有本事别挣一坨狗屎的钱。”
从小到大孟一梦得出一个结论，像他这种出身的人注定比别人活得难，如果聪明一点，兴许会得到命运另一种方式的照顾，蠢材倒也不必为此烦恼。可他是属于那种不聪明也不够蠢的人，所以他比正常人受到更多的冷嘲热讽，在那些恶意和嘲讽里，却理不出个头绪。
直线行驶的时候他提前换成一挡，这一举动让身旁的人叹了口气，但那口气的主人并没说什么。
孟一梦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稳住，把程凌想象成一只会像人类一样思考的畜牲……
好多了。
一路上，程凌都没对那几条路线做详细的讲解，像个机器一样播报：“转弯，掉头，会车……”
如果不是许鑫带他们走过一遍，孟一梦不知道会收获那王八蛋多少嘲弄。
此时的程凌眼神更加深暗，看不出来那里面是什么，大概有点失望。它只在孟一梦会车时紧张得手发抖的那一瞬间莫名亮一下，以此展示它还有功能。
“就这还金牌教练的徒弟，一辆半挂吓得快死了。”回来的路上程凌又开始口吐“人”言。
孟一梦恨不能把方向盘抠出个洞来，生怕自己忍不住给旁边那张纸扎人脸上来两拳。他咬着牙，直到双颊发酸，强压下心里的那口气，把车速降得更低。
“该快不快，该慢不慢。”
“你灯打早了。”
“等下再掉头。”
孟一梦开始怀疑自己，只得踩下刹车等着，等对面那辆公交车慢慢悠悠开过来。其实完全有时间掉头，可程凌木着那张脸，死人一样又不吭气了。
公交司机从车边经过的时候孟一梦听他喊了句什么，刚开始没听清，掉过头来仔细过了一遍，他喊的是：“那么久够我一个来回……”
身边的人仍然一张死人脸，不过嘴角多了一点嘲弄的笑。
孟一梦盯着车前的下陡坡，用力控制刹车，可越控制越不受控制，膝盖开始发抖。他在脑里盘算：踩下去，拉起手刹，把副驾驶的人拎出去揍一顿，扔路边的玉米地里去，再点上一把火……
身体往前猛的一送，胸膛重重撞在方向盘上，孟一梦吸口凉气，侧头就见程凌的脚放在副刹上。
“你他妈有病啊？！”他不可置信。
“下陡坡超速了。”
“不到二十超你……”那个字在嘴边跳了两下，硬挤回去。
“我说超速就超速。”程凌答得淡淡。
那是怎样的一张脸。从去年第一次报考瑞达，第一次认识他，被他讥讽，被他骂，被他压着没法反抗，想换教练却以师资紧缺为由拒绝，跟他硬扛了整整半年，最后以失败收场。
这张脸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，鬼一样时常悄悄钻进他的梦里，来来回回重复一句话：
你这样的人能拿到驾照那是天底下所有司机的耻辱。
这会儿那张脸没有丝毫改变，比之前更多了阴毒和嚣张。
他今天不是来带他练车试考的，是来把他明天的过考希望给跺进泥坑里。他可能早就知道了自己要来，故意装出一副意外的模样。
可是车上有监控。
爷爷还在等他把父亲的车开回去，许鑫还在宿舍等他，许鑫……
孟一梦往后甩了甩头发，坐直身子，慢慢扬起唇角，看着程凌一字一顿说：“多谢，程教练教——诲！”
程凌似乎没料到孟一梦的反应，眼睛眯了一下，孟一梦没理他，回头重新起步，直接把车往回开。他知道眼下再练下去，他和程凌必定要躺一个，自己不能再被他搞心态。
晚饭安排在驾校外的饭馆，所有学员AA，请两个教练吃饭。科目二的人已经到齐，科三的还有两个在路上。许鑫站在外面大门口，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人。
孟一梦坐门口木凳上听饭馆老板娘和客人聊闲天。
“生意好啊老板娘，这些学员一年帮你赚不少钱吧？”
“哪有，混个肚饱。”老板娘声音爽朗，一说一笑。
“谦虚了。乡下人考个证真不容易，还得请教练这啊那的，你说他们咋就好意思，学员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“呵呵……可能是吧。”
“那肯定了，乱象，得治。”
孟一梦摸脚边狸花猫的手顿住，抬头盯着大门口那个男人的背影不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