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又想,他回过去一条信息:
考过之后我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?
余光瞥到许鑫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按着什么。很快信息回了过来:
你想干什么?
不假思索:
我要弄死他。
孟一梦抬起头,许鑫正用鹰一样的眼神牢牢锁住他,眼角的伤痕更加明显了。
孟一梦捏手机的手指开始发抖,只得垂下眼睑,喉间哽着一口气,上不来下不去,手指飞快按着:
我先好好考试,你去宿舍擦点药,放床头柜上了,再用冷水敷一下眼睛。
那边没再回复。
孟一梦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,盯着脚下地板冷冽的花纹出神。
耳边开始叫号,第一批考生走出考试通道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他听到他们说:
“哎呀你看他没绕车啊,啧,急死人。”
“这怎么能忘呢?”
门口有教练低声骂:“脑子里装的粪,这种弱智的错也犯。”跟着是皮鞋踩着石梯很快跑远的声音。
孟一梦抬头看监控屏,其中一个考生第一把已经挂了,正站在车头,手扶引擎盖,一脸菜色。
他扭头看门外,许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,刚才站的位置这会儿只有旁边一棵小树苗随风摆着脑袋。
过了十几分钟,第一批考试的回来了,有人欢喜有人忧,有人走路满面春风,有人直接蹲路旁抱着脑袋,半天起不来。
安全员将考试车开回起点,第二批人已经在那守着。
孟一梦深吸口气,看着角落里同样等着的裴永,大屏幕上她的车号是10。袁大姐挪到她身边,两人不时说几句话。
轮到她上场的时候,那女孩麻利起身,捏紧手里的身份证,带着一点淡淡的香风从孟一梦身旁经过,连点眼角余光也没给,快速走进通道。
没过多久,背后传来小声的议论。
“下一个就是我了,好紧张。”
“就当跟平时练车一样,怕个毛。”
“话说得轻松……”
孟一梦转身望过去,那男的腿微微发抖,嘴唇被他咬出一片灰白色的印子。
他回头把手机揣回兜里,重重吸口气。
“去帮你买颗糖,反正我还早。”
“别去,早卖完了。”
“牛逼……”
大屏幕上孟一梦的名字停止滚动,显示准备考试中,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进兜里,起身大步往通道走。
穿过一条狭小的铁皮走廊,踩着楼梯拾阶而下,就看到他的考试车正从车棚里缓缓开出。
他紧紧盯着它,直到它停在三号线前面。车灯熄灭,从驾驶室出来一个人,他的安全员——早上检查车的那个中年男教练,老宋。
俩人对望一眼,宋教练朝他头一偏。
孟一梦松开揪紧裤缝的手,往入口处看过去。围栏外伸出几颗脑袋,正拉长脖子伸往里看。
“十二号考生!”宋教练的声音从车尾传来,孟一梦收回目光,跟着宋教练的脚步上了车。
“十二号考生,我们走三号线,能听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考官您好,这是我的证件。”孟一梦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。宋教练接过去核对一遍,车内语音播报响起“身份验证成功”的提示。
孟一梦开门绕车,直到四个感应灯全部亮过,语音清晰报完,他才上车。调座椅,调镜子,复位灯光,扣安全带。
做完灯光,踩离合,挂挡,放手刹,车子沿着那条线,缓缓出发。一挡匀速驶出一段距离,换二挡。
他盯着车头,前面有辆考试车刚做完直线,车速很慢。估摸着跑出几十米,他换成一挡。
“前方请直线行驶。”语音播报的时候,他双手握住方向盘,眼睛看向前方很远的地方,用力均匀地左右微调方向,脚下控制着刹车,感受车身的流动。
他提着口气,像踩在刀尖上,重不得,轻不得。
驶出直线,前面的车离他越来越远,他放下那口气,眼睛往右边那条岔路瞟了一眼。
“车子开到这儿,别给我脑子发热往右拐,钻别人柚子林。”
想起昨天许鑫说这话的时候,众人咧嘴笑着,说是可以免费去尝尝人家的柚子。
赶紧集中精神,车子继续往前。
远远的,他看到右前方那根电线杆。
“看见电线杆提前减速,肩膀跟杆子齐平,点刹三下。”
许鑫的声音犹在耳边,车子已经到了近前,后视镜里的宋教练坐得端正,猛禽一样的眼神盯着车前方。
踩完点刹,孟一梦胸中那口气又放下了一点。
差点忘了旁边还坐着个人。
前面就是驾校大门口,车子只需要一看二慢,打左转向灯,驶入三号线,才算真正进入路考。
“出了大门不仅要看社会车辆,还要注意马路对面庄稼地里,会不会突然窜出来个人。前些年有个学员没注意,差点撞着个耳背的八十岁老农民,吓傻了……”
车子平安驶出门口,孟一梦降低车速,看了一眼防撞栏杆外的玉米地,缓慢驶入自己的车道。
车子上了路,仿佛就有了它自己的意识,就像搭在弓上的箭,不得不发。
孟一梦坐直身子,双手握住方向盘,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。白色的标线在后视镜里匀速后退,他盯紧前面的路,保持车身平稳端正。
前方经过人行横道。
此时是绿灯,孟一梦踩了点刹,左右看一眼路边,低速通过,跟他一起通过的,还有宋教练的咳嗽声。
他透过后视镜,就见宋教练双手环胸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,抿紧唇角,不苟言笑。
过了人行道,孟一梦换到二挡。车速快了起来。远远的,车身开始剧烈抖动。对面开过来一辆红色半挂,带得车下的地皮都在震颤,像雷声,由远及近。
孟一梦双腿发软,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