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!如果要回来的话提前捎个电话,帮我带两把紫溪的挂面。”房东藏不住的花白头发,在太阳下斑驳着细碎的光点。
许鑫在路边摁喇叭,孟一梦提着两包东西,应了房东的嘱托,快步走过去。
上了车,孟一梦拿起袋子里的那盒辣椒酱,拧开盖子闻了闻,再盖上放回去。
“又薅无产阶级羊毛。”许鑫说。
“无产阶级自愿帮扶我这劳苦大众,没办法。”孟一梦回嘴。
“嗯,你脸大。”
“脸大好接巴掌啊。”
“……很委屈?”
“不委屈,求您多赏两个。”
“油滑。”
“师父教得好。”
到达城里是下午三点多,科二科三的人各自熟悉考场和路线。
许鑫像个大家长,屁股后面跟着一串人。他带着他们从一号线开始,讲从哪里开始跑直线,变道,出了驾校大门分别跑哪条线,带他们认学校、公交站、加油站路牌,哪里做点刹,人行道前怎么提前减速观察乃至停车……
他一改在山上的态度,此时和蔼得孟一梦怀疑他被夺了舍。
别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,但他一路手心发汗。在山上练车练的是胆,可一旦养成习惯,他那点胆子只够在那里用,这会儿心里“突突”直跳,之前路考的阴影全部晃进脑海里。
“……点刹不要踩得过轻,系统检测不到等于白做,”许鑫指着路边的学校标识,“这不仅仅是个标记,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明白它代表什么。”
“学校嘛,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儿,当然重要。”不知谁接了一句。
“知道就好。学校牌子旁边有没有减速带,咱们这条线,牌子在,但路面印子很淡,说明常走这条路的车都绕开了。早点松油,别等车到跟前再着急忙慌,有些人容易慌,一慌就出错。”
许鑫看一眼孟一梦:“这是路考,不是在咱们山上的围墙里,眼睛提前观察,判断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孟一梦收回目光,望着身边来往的社会车出神,很快落后一截。
恒通总校他以前没来过,自然对路考三条线不熟悉,而他有一个短板,对于不熟悉的东西天生排斥和紧张。
“这段路前面几公里通往高速,这一截是快速通道,社会车的速度都很快,现在你们都可以看看。”许鑫指着来往的车说。
许鑫放缓脚步,又朝孟一梦看过来。
孟一梦握紧拳头,赶紧跟上去。
许鑫继续走,人们亦步亦趋,一脸求知若渴。“公交站台别光知道点刹,它们出来车头一歪就占两条道,自己提前观察,打灯变道。”
……
“这次又挂哪了?”
“公交站。”
“咋挂的?”
“没提前变道,逼停了。”
孟一梦想起去年的第一次路考,那个噩梦的开端,这会儿听到许鑫的话,心里那扇门又打开了。
很快他们走到加油站附近。许鑫招手让众人靠拢些,“这种路段不要贴大车右边,它一旦打灯右靠,你还在它镜子下面的盲区。自己长点心,小车在它们眼里就是玩具。”
玩具。
孟一梦看着身旁呼啸而过的“东风天龙”,手心开始发汗。
“许教练,讲讲你玩儿赛车时候的事呗!”
有一个人提议。
“都火烧脚背了还提那些有的没的。”许鑫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脸沉了下来,那人吃瘪,不再开口。
孟一梦从神游里抽回思绪,认真看着许鑫,想从他暗下去的眼神里,看出点他对自己赛车过去的绝对禁止提及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许鑫背对众人,沿着路边的防撞栏继续走,走过加油站。
许鑫一路走一路讲,从路面讲到桥面再讲到隧道,从温度到水汽讲到对轮胎的影响,讲车身、速度、和方向;讲哪段路会对考试车检测系统有影响,容易漏判、误判,导致挂科,讲加减挡可以多做几遍,以防一次没做到位导致扣分……
像课堂里的老师,苦口婆心,把他一整年的话透支了百分之六十。
除了上回挂科补考的那几个,其余人听得发呆,听得沉默。
孟一梦之前的教练从不讲这些,他们说:
“看到那个人了吗?撞上去!”
“路是你家修的,别人都是死的。”
“你要给方向盘喂奶吗贴那么近?”
“不,你不是开得太快,你是飞得太低。”
……
然后他就开始挂科,挂直线,挂加减挡,会车乱打方向,被前车逼停,被社会车加塞,停车起步溜车……
花样百出。
乱七八糟。
他们说他:
蠢!
傻逼!
脑子发育不完全!
……
许鑫也骂人,但他不止会骂人。
学员们三三两两返回驾校,由总校分配教练带着熟悉路线,当然这是需要给他们教练交试考费的。
许鑫则去前台领房卡,安排学员住宿的问题。
孟一梦被分给了一个皮肤白得吓人的三十多岁男教练,这会儿正睁着一双三角眼看过来。
“程凌?”他惊得嘴巴半天没合上。
那人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冷冷一笑:
“地球果然是圆的,你还没考过呢?”
“……程教练不来我不敢过。”孟一梦咬牙切齿。
真是冤家路窄,那狗杂种咋混恒通总校来了?孟一梦眼里能喷出火来,拳头捏得“咔咔”响。
“你腰好了吗程教练?瑞达供不起你这尊佛了?”
程凌脸色更加难看:“托你洪福我现在身强体健,至于来这儿嘛,”程凌靠近孟一梦,在他面前阴阴一笑道:“那也是因为你呀小孟,你看我俩是不是真有缘?”
“别恶心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