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科二右库库角小于两厘米，她那天抽中了三号线，红外线扫到了。”

“你没告诉她吗？”孟一梦放缓车速问。

“我带科三。”

“那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
许鑫动了动肩膀，不置可否。“你猜科三她挂在哪儿？”

“不会是直线行驶吧？”孟一梦手里的方向盘还在左右轻微摇晃，紧紧盯着前面的路问。

“这会儿倒不傻。”许鑫说：“别人前面一挡走，她在后面用二挡跟着，这种情况怎么办？”

“在进直线前换挡，减速，不然跑直线中换挡方向容易偏。”

“她跟你一样，见着前面有车挡着，慌了，乱了，什么都忘了，不管不顾往前冲，最后安全员一脚刹车，一路哭回来。”

车子驶过大门口。

孟一梦松了口气，迅速扭头看一眼许鑫：“我不会哭着回来的，你放心。”

“哭也没用。减速打灯准备靠边停车。往前开，看点位，”许鑫手指抓住窗框，“再走一点，再走点……”

车子一直往前。

孟一梦看着车头吞吞吐吐：“再走……又该从头开始了……”

“嗯？”许鑫像是忽然回过神来，偏头看看窗外，“那停车吧。”

车子缓缓停住。

“下车，喊下一个。”许鑫手肘撑着窗框，手指扶额。

孟一梦还有点懵。

他的第十一次科三练车生涯，就这样结束了？

“还不想下？”许鑫问。

孟一梦看着等在车外的那些人，回空挡，拉手刹，解安全带，像一直以来的那样。

“谢，谢谢，”他看一眼许鑫，“我等你。”说完逃也似的下了车。

他不敢回头看许鑫的表情，径直大步走向那栋小楼。

房子依旧，一切还是初来时候的那样破破烂烂，就像他破破烂烂的前半生。可是现在有一个叫许鑫的人，帮他缝起来了。

只差最后一步。

时间是上午十点，进城参加明天考试的人不到二十个，许鑫和孟季涛送考，下午两点钟在镇上加油站集合，眼下只等这些人练完。

孟一梦从屋里拿了个小凳子，靠玻璃门坐着，看两个教练各自忙活。

十岁以后他再没喜欢过车，简直可以说厌恶到了极点，要不是为了开回那辆客车，大概他这辈子都不想碰那玩意儿。

世事怎能如愿呢？最不爱车的人，却爱上一个最爱车的人，这多少有点荒谬。以前害怕、讨厌的那个四轮机械兽，这会儿竟觉可爱起来。

它们来来回回，一遍一遍带着那些人帮他们完成心愿。副驾驶的那个人，跟着它来来回回，一遍一遍，带他们找到那条可以自己掌握方向盘的路。

他起身围着驾校转圈，刚开始很想逃离的地方，这会儿竟有了点不舍。孟一梦拿来花洒给树下的黄金菊浇水，这又让他想起那个叫张一凡的领航员，手上动作多了点不自在。

许鑫还没忘了他，并且估计这辈子也忘不了，搞不好那把吉他也是他的。

突然觉得那花挺丑的，黄得晃眼睛。

浇完花，他绕到后院那棵丝棉树下坐着。果子又长大了些，变成了青绿色。

正发着呆，前院挨着蓄水池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妈的，一个男的当起小三来了，真他妈稀罕。”

张大江戏谑的声音被风准确无误地送到孟一梦耳朵里，他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“声音小点，”袁大姐抱怨道：“你这个人啥都好，就是吊儿郎当，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，说出来得罪人。”

“嘁！”张大江嗤笑一声，“等科三过了，谁还怕他许鑫。”

“练车别带情绪。要我说，这事儿只怪小卷毛。”

“妇人之见。一个巴掌拍不响听过吗？都不是啥好鸟。”

孟一梦脑子里好像开过去一辆车，嗡嗡作响。他捏紧拳头想要起身，就听袁大姐又说：“以前还当许鑫是对那种事害羞，要不就是没看上裴裴，谁知道他能喜欢上个男的。”

“哼！”张大江冷笑，“看不上还吊着人家，恶心。现在镇上人都知道他跟姓孟的搞破鞋，以后哪还有脸上街。还敢跟老子挥拳头，啥东西！你不知道姓孟的行李都让房东扔出去了？”

“有这事？”

“那自然，谁他妈允许那种人住自己家，别给屋子弄脏了。”

孟一梦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。

“别的不说，他俩这样子小裴倒霉。”袁大姐语气里满是惋惜。

“倒霉个屁！”张大江嘲讽道：“转头跟城里一个吃官饭的搭上了，都不是啥好货色。”

“你消息咋这灵？”

“就你成天跟你老头子跑车啥也不知道。但别管人家跟谁搭不搭，他许鑫和姓孟的错在先。裴家老二是好惹的，等着吧！”

“行了行了，明天考试争取一把过，免得再来一回，糟心……”

孟一梦重重坐回凳子上，嘴唇咬出一丝腥甜，方才把那股火气压回去。他抬头直视太阳光，把那些“破鞋”，“小三”，通通咽进肚里。

没理由委屈。小时候错了可以被原谅，成年人只做选择。

从小规规矩矩，现在倒好，不敢做的全做了。

练完车，所有人聚在接待大厅，孟季涛给开了个短会，说一些考试的注意事项和总校的规矩。

这些话每次进城他们都要说一遍，以前是景老头开会，从驾考渊源说起，两小时打底，听得人脑仁疼。

这会儿所有人站成两排，跟孟一梦在维修城开晨会似的，就差没喊口号。

“有些人注意车速啊，”孟季涛背靠前台大理石，意有所指，“咱这儿地方小人少说了你爱听不听，去了总校，都是别人的教练和安全员，再没人惯着。要考就认真考，别把咱们恒通分校的名声搞坏了。”

“咱们还有名声嘛……”张大江看看挨孟季涛手插兜站着的许鑫，似笑非笑接口道。

孟一梦悄悄绕到张大江背后，被许鑫一声轻咳拽了回来。他迅速瞥他一眼，冷冷接了一句：“犟嘴的，挂科回来我跟他算总账。”

人群散去，许鑫和孟季涛把车子停好锁上，孟一梦和孟季秀帮着把接待大厅里的凳子归置好，一个扫地，一个在后面用拖把拖干净。

“我的视频做一半了。”孟季秀手里拿着扫把，擦擦额头的汗说。

“嗯？这么久。”

“嗯，两小时时长，花我这么长时间剪辑呢。”孟季秀皱眉沉思，“你说，做完了写个什么标题和文案好呢？”

“我书读得少，不知道。”孟一梦一下下拖着地，边回答。

“……嗯，一个退伍运输兵的驾校梦之‘荒山上的‘恒通’，如何？”孟季秀偏着脑袋问。

孟一梦拖把立在原地，认真想了想，“归纳得很准，但像你这种大学生，不应该写得更高级些吗？”

“大学生就很高级吗？”孟季秀微微一笑。

“……不知道，不了解。”

“敷衍。”孟季秀撇嘴：“你这个人啊……”说着重新走到孟一梦前面扫起地来。

“我下半年要去老挝待一段时间。”孟季秀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