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，许鑫让孟一梦在车上等。

等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，孟一梦右手撑着窗框看车外的雨，左手手指无意识抠着操作台下的手套箱，没几下箱门弹开，从里面掉出一些东西，他弯腰去捡。

是一些车检单，保险单之类的。孟一梦小心拾起来，抬腕擦了擦给放回去，眼角余光瞟到一张旧报纸。

这年头，报刊亭都没几家，许鑫居然还看报纸吗？好像还没发现他有这个爱好。

好奇心促使他伸出手，把那张报纸轻轻拽了出来。

是一份旧体育报，看起来有了些年头，折叠处有一道深深的印子，显然被反复开合过。

铅字油墨飘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味道，虽然有点淡，还是能闻得出来。

日期是八年前的夏天。

孟一梦抬头看看车外，车子停在小镇的露天停车场，因为下雨，此时人影寥寥。

他把目光放回报纸上，顺着铅字往下看，标题如下：

“大山深处走出的最佳搭档：专访拉力新星——车手许鑫与领航员张一凡。”

一凡？

孟一梦心脏缩了一下，迅速往下瞟。

副标题：“从川藏线到拉力赛道，两个小镇青年的极速征途”。

正文：

“在飞驰颠簸的赛车里，当所有人都盯着车手精湛的操控，享受极速震撼的画面时，有一个人正在用比车速更快的语速，精确地报出前方每一个弯道和障碍。他不是车手，却是车手的‘眼睛’和‘大脑’。

他叫张一凡，来自枫林镇。而他身边时刻紧握方向盘、将性命托付给他的搭档，正是我们绥岭的骄傲——赛车手许鑫。”

孟一梦伸手扯了扯衣领，继续往下看。

报纸上的报道分成了三个部分，第一部分重点写许鑫，写他的出身以及投身赛车事业的艰辛。文章引用了许鑫的话：“我爱车，爱极速。如果有一天我不比赛了，张一凡负全责。”

看到这里的时候，孟一梦心里闷得很。这不像是许鑫能够说得出来的话，他如此在乎和信任这个张一凡，他到底是何方神圣？

紧接着焦点转向张一凡。文章里说许父是在看到一股子倔劲儿的“山里娃”张一凡后，最终勉强点头同意许鑫玩赛车。

报道引用张一凡的话解释了两人搭档的秘诀：“许鑫话少，我话多，刚好互补。我俩对彼此的信任，就像绑在一起的两条命。”

孟一梦有点怔住了。

许鑫，你也这样信任他吗？比起雷雨夜去锣鼓寨那晚，你又信我多少？

他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
报道最后说，在许鑫的坚持下，采访选在了张一凡的老家。留下了一张彩色照片，背景是张一凡家的老屋，屋后青山连绵，房前稻田成畦。

两人身着便装，并肩而立，意气风发。

看见照片的孟一梦瞳孔倏然睁大。

老屋的院子边种了成排的黄金菊，金黄色的层层叠瓣，比天上的太阳，比笑着的两个人，还耀眼。

还刺目。

孟一梦没心思再看下面的内容，他放下报纸，又拿起，目光在那张照片上来回打量。

照片上的许鑫比海报上那个他成熟了些，眉眼间是少有的温柔。

孟一梦抬头往景教练老丈人家的方向看了又看，最终折好报纸，放回原位。

雨仍在下着，随风飘打在车窗上，流下一道道银色的碎痕。

这个镇更小些，街上零星几个人撑着伞路过。等许鑫的间隙孟一梦找到邮局，在自助柜员机把卡里的存款重新做了分配。

看着卡里为数不多的钱，他想着要是张一凡知道了，可能会帮许鑫更多，毕竟他俩是绑在一起的两条命。

把卡重新揣回兜里，他看着眼前透明的雨线，心口泛酸。

一凡，为什么不叫二凡三凡，真难听！

出了邮局，他又沿街逛了一圈，最后许鑫给他打电话，方才返回车上往家走。

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鑫，大概是在情不自禁地对比，八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，区别到底在哪里。

鉴于曾经为期两个月的恋爱史，孟一梦其实还是不懂真正的恋爱该怎么谈，再加上他和许鑫情况又太特殊，更是没有前车之鉴，他想知道，自己这会儿是不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？

还是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：

你告诉我，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？

然后许鑫一脸冷漠回答：能有三分像他也算你的福气。

孟一梦揪紧自己的安全带，把放在许鑫脸上的目光移到窗外。

“路上有美女？”许鑫突然出声，“要不要把窗户给你打开。”

孟一梦回头看他一眼，脑子里转了几百遍的话还是没说得出口，换成一句：“看美女那也是许教练的爱好，就别拿我当借口了。”

“那你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。”

“我的魂确实丢了，你能帮我找回来吗？”孟一梦问得认真。

许鑫恢复冷漠脸：“装神弄鬼我不擅长，后天科三考不过你试试。”

孟一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，目光落在他放在档把上的右手，犹豫片刻后伸手握住。

许鑫缩了回去。“你小时候手没捆好。”他板着脸说。

孟一梦勉强一笑：“我就没捆过。”

许鑫没再说什么。

他们到家的时候许森一家四口已经回来了，许然感冒了有点发烧，这会儿额头贴着退热贴，泪眼巴巴地双手挂在嫂子脖子上。

许森脸色很不好，看孟一梦的眼神更加难解。兴许是上了一趟街，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，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
孟一梦尽量不跟他正面接触，天擦黑的时候趁着许森在卧室哄许然，许鑫抱许慧在楼上看投影动画片的功夫，把嫂子喊到一边，将手里的银行卡交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