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想给它割一背篓嫩草。

再次返回驾校，看着“恒通驾校”四个字，竟有种两世为人的错觉。

“通”字缺了的那一点，大概就叫遗憾。而遗憾，是随处都存在的，景老头之所以不给补上，也许恰好印证了他的“虫洞”理论。

那些初来时的恐惧和不安，考不过科三的焦虑和恼怒，跟生死比起来，好像又没那么重了。

忽然头上多了把伞。许鑫把伞把递给他，十分嫌弃地说：“呆头呆脑的，人大学生即使看上了，也要让吓跑。”

孟一梦回过神来紧跟上去，把伞遮在许鑫头顶，等他打开大门，俩人迈步走进去。

许鑫开始他的例行检查，这回没去管科二的车。孟一梦打着伞跟着他移动，问他为什么，许教练说：

“不想。”

他真有个性。

孟一梦陪着他把练车场跑道上的枯枝败叶捡拾干净，看他试车。

打着伞站在球桌前，他看着驾驶位的人双手抓着方向盘，眼睛直视前方，身体绷得笔直。

很久都没启动。

察觉到不对劲，孟一梦凑近副驾驶，看到他的手在抖。收起伞，孟一梦打开车门，不管不顾把人抱了个满怀。

许鑫伸手推了两下没推动，放弃了，脑袋枕着孟一梦胸膛，粗重的喘息和压制不住的哽咽全在那片结实的胸膛上，缴械投降。

小时候孟一梦被别人笑话、欺侮，他就会挂着两行眼泪和鼻涕，背着大书包在回家的小路上边走边哭，回到家跟父亲说他的眼睛又让蚊子给咬了。这个谎言一直说到从特殊学校回来，面对爷爷奶奶，他就决定不再掉眼泪了。

后来他想，哭泣还算得上命运给人的恩惠了，可以心安理得哭一场，不管是在夜里也好，在雨里也罢，终究还是畅快。

哭不出，不能哭，不知道怎么哭，恐怕才是真正的灾难。

“许教练，我这胸膛好用吗？”怀里的人抱着的感觉是很不错，但他怕等会儿来个人撞见了，不出俩小时，两人非得成小镇人民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。

许鑫推开他，关上车门，开始扎安全带。孟一梦绕到副驾驶，迅速上了车。

“下去，我试车。”许鑫红着眼睛说。

“我下去你手抖挂错挡怎么办。”

许鑫瞪着他不搭腔，也没有动作。俩人斗鸡似的互相看了很久，最后孟一梦妥协了，乖乖下车。

看着“唰”一下子从眼前碾过的车身，孟一梦撇撇嘴：“变脸真快！”

试完车，该来的人都来了。孟一梦仍站在那儿，双手抱胸，面无表情盯着那些人。

阅兵似的，他们的目光在他和许鑫身上来回打量，似要从中挖出来一部小说，看看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二人比较合适。

雨越来越密，“嘭嘭嘭”敲在伞顶，伞沿随之躺下些清透的水花。

那些人看着那辆科三的车，往常总要挤一挤，争先恐后的，今早都跟新来的似的，稳着没人动。

许鑫坐在副驾驶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孟一梦收好伞，在那些注目礼下，大步迈过去。

他不知道小镇上的人会怎么编排他俩，他只知道，许鑫这会儿身边需要坐个人。也许他希望是其他人，以此证明这位科三教练，并不是变态或者其他什么，他只是恰好，喜欢的那个人跟他一样。

“之前教的还记得多少？”系好安全带，许鑫问。他在问的时候，眼睛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些人，目光在他们身上游移一番。

以前的许鑫是不会在意这些的，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学员的进度、短板，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但他的人可以自己把车从暴雨中开回来，他手下学员的过考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。

袁大姐穿着水靴从教练车旁经过，叫了声“许鑫”，直接无视孟一梦，压下伞沿走了。

“基本没忘。”孟一梦收回目光，转头看许鑫，“要不要做灯光模拟？”

“这还要问，你是不是当老子脾气好。”许鑫也把目光收回来，把孟一梦扣在他卡槽里的安全带拉过去，重新系了一遍。

嗯，你脾气天下第一好。

孟一梦尴尬地伸手打开语音播报变换灯光，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焦虑。

“以后你开车我还得给你请个贴身秘书。”

孟一梦以为许鑫放过他了，谁成想捻着豆芽不放手的才是真正的许鑫，刚才那个抵着自己胸膛说不出话的人，不知道哪来的。

“你当我秘书行不行？”孟一梦关掉灯光，准备挂挡起步。

站在屋外的那些人除了杨霖和新招的学员，其余认识的那些人的表情可以拿去给学心理学的人研究半年。重点是张大江，也就是还没考过科三，等他拿了证，估计会在镇上拿着大喇叭，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。

此时他双手环胸，一脸似笑非笑。

“脑子长哪了？”许鑫的声音，“喜欢看下去看够了再上来。”

孟一梦惊觉自己又走神了，忙屏息静气认真打方向。

时隔十来天，手好像又生了，方向盘也跟着作对，像是没上油，转弯的时候回慢压线了。

孟一梦根本不敢看副驾驶，过了这么久不进反退，他烫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。

练了两圈下来，大问题没有，小毛病不断，许鑫恢复了他的冷面毒舌，在孟一梦耳边碎碎念叨。

孟一梦回到屋檐下，找来个凳子坐着，看那些人练车。天上的雨越下越大，远处的两辆教练车，一个像蜗牛挪动，一个拼命喊“给油”。

斜后方传来低低的议论，“听说没，姓裴的把档案转总校去了。”

“他爸气得半死，两个哥哥都回来了……”

孟一梦动了一下，身后安静了。半晌，有人压低嗓子：“人在跟前呢，走，孟教练招手了。”

哥哥回来，是要闹事么！

孟一梦起身往教练车那边看过去，许鑫正在教袁大姐做灯光。雨水打在玻璃上，像珠子碎了一地。

景教练和孟季秀今天都没来，听杨霖说景教练老丈人不行了，估计也就最近几天的事。孟季秀趁着下雨陪她未来嫂子进城订礼服，说是孟季涛可能在中秋结婚。

他又看向孟季涛，他这会儿撑一把幼稚的花伞贴着驾驶位教学员看点位，红红的脸上偶尔漾出点温绻的笑容。

他抬头看旗子，它们好像更破了，这会儿完全飘不起来。还记得有一次孟一梦问过景教练为什么不换，那老头说他不属猴，换不到。

呵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