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总是沉迷当下的快乐,而忽略这种快乐本身是否来得正当,也并不考虑能不能长久。
孟一梦从小到大都活在失去中,尽管后来他慢慢明白,那些所谓的失去,其实并非他真正拥有。他时常过度焦虑,而触发这一思维的根本原因,还是觉得自己什么也配不上。
就像如今他躺在许鑫房间的这张床上。
他自认为还算清醒,因为糊涂总会付出代价。可是如今他清醒吗?他和许鑫的这种状态,到底算什么?如果是异性,或许会被彼此的家人顺水推舟,而他……
他想让许鑫当他媳妇儿,可他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娶媳妇儿要给彩礼,买车买房买黄金首饰,思来想去,他一样没有。
捂着发烫的脸,他想,彩礼和黄金首饰他现在给得起,许鑫会要吗?如果自己跟他提这个,他大概率会用看智障的眼神把他关照一遍:
“傻子!”
他甚至能听到他说完这两个字以后,心里对于一个社会经验不足又不太聪明的二十三岁年轻人的嘲笑。
唉!
说起房子,家里那个房子虽然不大,该有的都有,他和许鑫还有爷爷,三个人完全够住了。如果许鑫想要继续当教练,在城里总是比这乡里头有前途。
至于车子……
他翻个身,继续想。
想许森对他前后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,想驾校和许鑫亲戚们的眼神,想许鑫面临的赔偿,想裴家会列出些什么名目,想裴永那天在车外说的那句话。
她总是淡淡的,可那天,她固执决绝的语气和表情,跟订婚宴上她父亲的样子,如出一辙。
……
说到底,自己还是成了那个拖累了许鑫的人。
头顶的吊灯白得像冬天的雪,他爬起来给调成暖橘,又调成暗色,如此反复。
最后关掉。
黑色大概最适合。
没过几分钟,床头的手机收到许鑫发来的信息:
你是不是要开演唱会。
孟一梦想了想,脸贴着枕头回:
你老盯着我是因为喜欢我吗?
发完他有点后悔,因为依着许鑫的脾气,自己这样明目张胆地调侃他,就不会再有下一句了。
果然,一直到睡着,他也没收到回信。
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入眠,把梦里的雨带到第二天凌晨。
孟一梦醒来后,雨水已经打湿了院坝。时隔上一次下雨,好像又过去了半个月。起床穿衣叠被,很快来到楼下。
许森胳膊撑着扫把站在阶檐下,背对着孟一梦看向院边不知道哪个方向出神。
由着他出神,孟一梦没理会,径自去洗漱完毕,一头钻进厨房。
许鑫不知道是还没醒,还是在某个房间做什么。孟一梦打开碗橱找食材,准备煮面。刚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,练车群里景老头也说了:
正常时间练车。
在许家待的这几天,他一直是饭来张口,这让他很不安,原本就不被许森待见,再落下个“懒汉”的称呼,铁定要不得。
起锅烧水的同时,洗小白菜叶子。这菜叶子有点蔫了,好在还能吃,择了些嫩点的,洗干净放小盆里备用。
他又打开上层的隔间找猪油。煮面没猪油就没灵魂,这是奶奶教的。要说他还有什么长处,除了修手机电脑,那就是煮面。
冰箱里还有葬礼上没用完的牛肉和肥肠,他拿来切了做臊子,想着许慧姐弟俩,又炒了点西红柿鸡蛋加肉沫,通通放旁边备用。
这边水开了,加盐,下入挂面,盖上锅盖煮开,再用筷子拨散。待面条煮至八成熟,加入小白菜。一白一绿在锅里翻滚纠缠,很快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边往碗里放调料边给许鑫发信息:
吃面。
每个白底蓝纹瓷碗里,舀上一坨猪油、半勺酱油、花椒面、油辣子,再加一勺蒜水提味。小葱切细,白的垫底,面条捞进碗里,上面撒一把葱花。
劈柴那天他看见屋后有一片紫苏,三两步迈出门去掐了几片回来洗净切碎撒在面上,清香扑鼻。
备好的臊子挨面条放着,一碗面就变得五颜六色起来。
等到所有人到齐,他正在给许慧姐弟俩的面条过凉水,然后交给嫂子拌调料。
大概都没想到他还会煮面,许家人除了俩小豆丁,都一副意外之色。许鑫看着孟一梦递给他的面碗,眼珠子快掉里面了。
“你的没放辣。”孟一梦把面碗递给许鑫,回头瞧见许森正在看他,低头端起自己的面走出厨房去了饭厅。
嫂子和许森还在照顾俩孩子,四下还挺安静的。
孟一梦想,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拎不清。
“紫苏也让你找到了?”许鑫坐下来问。
“它们长那么好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孟一梦老实回答。
“嗯,眼光不错。”许鑫把碗里的面条和匀,看一眼孟一梦的碗。
孟一梦想了想,起身给他碗里舀了一小勺油辣子,思虑片刻,又撤回去半勺。
“打发要饭的。”许鑫脸色有点不太好看。
孟一梦无奈,把那半勺还给他。
“吃吧,胃疼了就吃药,让它俩在你肚子里打架,谁赢了都作数。”
许鑫嗦一口面,回了两个字:“矫情。”
吃完面,俩人坐上许鑫的皮卡,摇摇晃晃往山上去。刚刚下过雨的泥巴路面有点湿滑,许鑫开得很慢。
人还是那个人,车也还是那个车,可是,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。
但是这条路,他走对了。
孟一梦盯着窗外稻田里的秧苗,忽然想起那头老水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