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鑫那双没有魂的眼睛近在咫尺，长睫毛扫过他的眉心，孟一梦收起玩笑的心思，柔声说：“就是出去走走。”

许鑫看了他好一会儿，伸手推开他，像是认命地站起身。

“先吃点东西？”孟一梦指指茶几上的饭菜，试探着问，许鑫头也没回就往楼下走。

许鑫去到院子边开他的越野车，孟一梦拉着他走到自己摩托车前，拍拍后座。

许鑫盯着摩托车看了两秒，再茫然地看看孟一梦，最后跨步上车。许然嘴里嚷着“坐摩托车车”往院边跑，被正在扫地的他老子给拦腰抱回屋里。

车速不算快，下午温度也没那么高，孟一梦嗅了嗅空气，好像有股甜香味。

身后的人坐得板直，几乎隐形。

孟一梦把车停下。

“咋不走？”许鑫问。

孟一梦捞过他的双手环上自己的腰，许鑫缩了回去，他只得重新启动车子出发。经过一个长直坡的时候，他突然加速，后面的人惯性扑在他背上，抓住他的腰，同时——

被抓住的地方疼了一下。

小溪掩在两片山林中间，茂密的树枝在头顶搭起一道天然的屏障，隔绝了外部的热浪。

他们找了一块很大的青石板坐下。石板边缘因为常年被水冲刷，生了一层绿色的苔藓。水里全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鹅卵石，一直延伸到下面不知道哪个地方。

许鑫看起来没精神，坐在那儿左瞅瞅右瞧瞧，浑身不得劲的样子。

孟一梦脱了鞋袜，踩进凉丝丝的水里，脚底的鹅卵石有点硌脚，还有点酥痒。

“再淹了老子不会再管你。”

许鑫冷漠地说。

“你不会不管我。”孟一梦挨着他坐下，伸手去脱他的鞋。许鑫“啧”一声往回收，孟一梦给他扳过去，近乎蛮横地脱掉，然后把他的脚给丢进水里。

许鑫眉头紧皱，嘴里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醒了吗？”孟一梦问他。

许鑫不理他。

孟一梦捞过他挨自己近了点，无奈地说：“没见过比你更别扭的人了，你累不累。”

“儿子管老子。”

“老子才操心儿子呢。”孟一梦不怕死地回嘴，并且弯腰捧起一捧水从许鑫的小腿浇下去，看着他不满的神情说道：

“浇走你的烦恼，”说着又淋一捧，“浇走你的病痛，”最后来一捧，“浇醒你的眼睛，还有……你的臭脾气。”

浇完水，他把许鑫的脚从水里拿出来横着放在自己大腿上，冲他没心没肺地笑。

许鑫没反抗，目光随着动作走。这会儿，他盯着孟一梦看了好久，眼神好像有了点起伏，嘴里吐出一句：

“傻子。”

“傻人有傻福。”

“什么福。”

孟一梦双手反撑着石头，抬头望天，想了想，“爸爸说我长大了肯定会找个比我厉害的媳妇儿，他果然没骗我。”

“……大学生啊，那确实挺厉害的。”

孟一梦先是怔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瞧着他说话的模样有点没睡醒的样子，又状似漫不经心，一时有些意外，有点无语，还有一丝丝的小得意。

他偏过头凑近许鑫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明知道我说的谁。”

许鑫把脸侧到一边，“嗤”一声，“疯！”

孟一梦一点也不气，这会儿他想飞。他拿掉许鑫的脚放在石板上，走到浅水处的石头下面找螃蟹。不多会儿就找到好几个，从溪边扯来一些白茅草把它们捆起来吊成一串挂在树枝上，继续找。

他不知道许鑫有没有看他，会不会觉得他傻，当然他傻不傻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，他只想要做点什么，否则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干点啥出格的事来。

“你不无聊吗？”许鑫在背后问。

“无聊。”孟一梦仔细盯着那些石头，头也没回地说：“小时候他们说我是卷头发女人不要的傻儿子不太理我，我就在爸爸不跑车的时候，跟着他下水捉虾捉蟹。”

许鑫有一会儿没说话。

“他没教你学游泳？”许鑫又问。

“他自己都不会，我俩是旱鸭子。”

“……那你还敢去游野泳。”

“大孩子叫去就去了，吃了药迷迷糊糊的，就出事了。”孟一梦眼疾手快，又捉一个，捆起来。

许鑫眯着眼问：“吃什么药？”

孟一梦看着他，顿了两秒说：“长身体的。”

“……长过头了。”

“难道你喜欢豆芽菜？”孟一梦舌头比脑子快，这句话就水灵灵问了出口，可跟着脸皮就烫得快烧起来，他赶紧别过头。

许鑫没吭声，孟一梦不好意思回头看他，又往下游走了一段。等他再拎着几只螃蟹回来，许鑫已经躺在石板上睡着了。

“也不怕虫子钻耳朵。”孟一梦扔掉螃蟹，挨许鑫坐下，右手穿过他后颈扶起来，枕在自己大腿上。

他伸手拂掉许鑫头上被风吹下来的干树叶，俯视着他的脸，他的五官……

每个角度都好看。

夕阳藏在一团透光的云层后面，像一颗裹在彩色糖纸里的糖。

溪里的水渐渐凉了，许鑫还没醒，孟一梦脱掉身上唯一的T恤搭在他身上，自己光着膀子喂野蚊子。

他想，早知道许鑫来了这儿也是睡觉，不如让他在家睡，自己何必遭这罪，真是够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