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上许鑫精神好多了,孟一梦能感受到他贴着自己的身体没有来时那样紧绷,他还提起中秋过后往驾校的路就要动工修,科目三的项目也要移到镇加油站前面那段水泥路上,跟城里驾校一样的规制。
他说以后的科三学员不用再面对荒山上那堵墙。
孟一梦心下不服气,悄声抱怨自己做啥都赶不上好时候。
回家吃完饭,孟一梦把串回来的螃蟹扔给许慧姐弟俩玩儿。两个大人陪着俩小孩儿在院子里,许然兴奋地又跳又叫,忍不住上手想摸,又怕,便抓着许鑫的手去碰。
“老子是你的排头兵。”许教练这样朝他侄子抱怨着,手却没松开。
许森和嫂子在院边收衣服,偶尔往这边看一眼。
这边孩子玩儿得起劲,爷爷来了电话,孟一梦踱步到桂花树下接起来。
爷爷问他是不是回过城还住过院,说是村里有人在医院候诊区看到他名字,孟一梦忙解释那是撞名了,自己好好的,下周三考试完就回家。
挂完电话,孟一梦揪着桂花树上的叶子心道好险,同时为自己撒谎的行为感到不耻。
“厉害,脸都不红一下。”身旁许鑫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调侃。
孟一梦身后的姐弟俩已经被他们爹妈弄走洗澡去了,几只螃蟹不知去处。
他讪笑一声不服气地说:“人生有时候需要善意的谎言。”
“撒谎就撒谎,犟什么。”
“在你面前我这点犟简直拿不出手。”孟一梦做贼似的又回头望望,膏药一样往许鑫身边贴近了些,磨磨蹭蹭找到他的手,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。
许鑫斜眼警告,他视而不见,然后手指就被掐了。
“啧…你这人……”
话是这样说,孟一梦忍不住弯了眼角。他从前的人生像黑白电视,自从遇见许鑫,他看见了彩色。
他给他勇气,用嫌弃说:我挺在意你的。
亲他,他拿大耳巴子扇你;抱他,他僵得像块儿木头。同时他又不会完全拒绝,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你漏点叫做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完全就是“渣男”行为。
可是就是这么完蛋,他现在半天见不到这“渣男”,就开始心慌。
夜里九点多,一家人坐在院子边桂花树下借风消暑。
俩孩子为了争一个玩具吵吵闹闹,许慧是个沉得住气的,本来比弟弟长得高,又结实些,玩具举得老高,不吭声,更不给。许然趴在他妈妈膝头身体扭成毛毛虫,又是哭又是闹,却等来妈妈的一句:“玩你自己的。”
许森在一旁打圆场,“慧慧你是姐姐就让给弟弟吧。”嫂子满鼻子满眼不服气,“为啥要给,明明一模一样的玩具,他就觉得姐姐手里的香,啥都要抢。”
许森“嗤”了一声,往孟一梦和许鑫这边看过来,“然然特别像有个人,从小就犟,你跟他说下雨了要打伞,他非说淋湿了才痛快,连太阳都硬要说成是方的……”
孟一梦下意识看一眼许鑫,许鑫面无表情。
孟一梦拼命往下压嘴角,可抽动的肩膀出卖了他,被人在大腿一侧拧了一把。疼得他想拧回去,又嫌许鑫那点肉不够自己上手。
“犟种哦!”许森抱起哭闹的儿子往屋里走,声音飘在院子里,“脱一层皮才知道疼,晚了。”
许鑫起身回了自己屋,不多时怀里抱着睡衣去洗澡间。
许慧手里拿着玩具来到孟一梦跟前伸直手臂,还以为她要给自己玩玩具,刚想拒绝,小姑娘嘴里嚷着“抱”。孟一梦抱起她,她把自己的玩具贴在胸口,两只小手紧紧压着,打个哈欠很快睡着。
嫂子把凳子往这边移了点,挨孟一梦坐下,伸手将女儿裤腿往下扯了扯。“抱孩子不好玩吧,热天像抱了团火。”她神情有些不好意思,又有点无奈。
“确实有点热,冬天就好了。”孟一梦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,把她背上的衣服也往下顺了一点,完全遮住露在外面的皮肤。
“小孩儿确实闹腾烦人,但睡着了又让人心疼。”
孟一梦没办法理解一个母亲怎么看待自己的孩子,所以这会儿不能共情嫂子的感慨,不过……孩子确实是安静一点的带着才省心。
“呵呵……”他陪了个笑。
“我三十八才有的她们姐弟俩,刚从他们爸爸那儿回来,孩子才几个月,如今已经过去快四年。”嫂子双手撑着自己的凳子边缘,对着夜空陷入回忆:
“要哭一起哭,闹了要一起睡,身上随时一边挂一个,后来时间一长,他们就往许鑫身上挂。”嫂子说到这儿笑了一下。
孟一梦脑补了下那个场景:许慧搂脖子,许然抱大腿,许鑫寸步难行,一脸绝望……
“为什么不跟森哥在一起呢?他下班回来可以一起带带。”孟一梦不解。
“外面花销大,房租水电生活费一个月三四千还得精打细算,喝口水都得花钱买……孩子爷爷去世前留了好几年的陈粮旧米,咱们在家每个月省下来的钱,够妈一半的药费。”
三四千,那是孟一梦刚去维修城前半年的工资,有时候更少。
“确实是这样,可是养孩子好累。”孟一梦叹息,“小时候光我一个就要吃爷爷奶奶两个人的口粮,下雨天淋一身湿回家,奶奶还得给我洗泥巴衣服。”
“你都还记得呢?”
“嗯。只是奶奶都没享福就……”孟一梦低头把许慧轻轻往上挪了一下。
“不一定活着就叫享福。”嫂子叹口气:“能记得就很不错了,以后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嫂子抱走许慧,孟一梦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房租水电生活费加起来估计就三四千,且不说两个孩子的奶粉钱。他没当过车间主任不知道一个月工资多少,大概除了用掉的,确实存不下来什么钱。
照这样说来,许妈妈每个月买药就得花七八千?结合屋子里满桌满屉的药盒,纸尿裤,消毒纸巾,定期要换的敷料,还有高医生定期出诊的费用……
许鑫退役之前有没有存款他不清楚,但在这里当教练,工资应该也不高,没见景老头是个多大方的人,也不知道他给许鑫开多少。
这个家,估计早掏空了。
孟一梦去洗澡的路上碰到许森从堂屋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杂七杂八的东西,最上面放着一本相册,翻开的第一页上的人,让孟一梦愣了一下。
大概是许父,穿一身老式军装,长一张跟许鑫一模一样的脸。
俩人大眼瞪小眼,许森看了他两秒,腾开手合上相册,转身进了他自己屋。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孟一梦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,往洗澡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