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开始变成一片模糊的淡蓝色,东方一线白光将出未出,能渐渐看清人影。
“先生”念《辞灵文》,撤香案、收挽幛。许鑫磕完三个头,长明灯灭,夜场结束。
支客司让人放炮,没过多久,帮忙的人悉数到场。他们把院里的灵房拆掉,纸扎、挽幛全部收拢。
棺材从堂屋抬到院子里,用粗麻绳和抬杠绑好。
许森站在院门口,面前放一只瓦盆。
“先生”擒了一只大红公鸡站在棺前念《发丧文》:
“亡人上路,神明勿拦,孤魂野鬼莫挡道,八大金刚保平安。”
一段简短的咒语过后,手指在棺材盖上虚画一道符,将手里的大红公鸡在棺材盖上轻轻一放,然后交给旁边帮忙的人嘱咐“拿到院门外放掉。”
许森跪在院门口的瓦盆前,先生喊一声“起棺——”,许森便用力摔碎瓦盆,把那些纸灰归置在院门口,接着将香炉里的香灰撒在送葬队伍经过的路上。
这边的“八大金刚”同时发力,将棺材抬离地面。唢呐主吹开嗓,一声凄婉却又嘹亮的长音过后,更多的唢呐加入,接着是锣钹伴奏,院子口鞭炮齐鸣,烟花震天。
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。景教练走在最前面开路撒纸钱,许森走在棺材后面,许鑫跟着他,右手抱遗像,左手持“引魂幡”。
嫂子和许二叔一人抱一个孩子紧紧随着,后面是长长的队伍,举花圈的,扛纸扎、搂挽幛的,两边排开。
孟一梦举着花圈跟在离许鑫十几米远开外,转弯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,正低头疾走。
孟季涛兄妹在孟一梦身后,手里也没空着。
“往前走——莫回头——”
景教练的声音在最前面,响彻半面山。
一路无澜,棺材很顺利到达坟地——许鑫家对面的那座山上。途中听身后的孟季涛说,是要跟许父挨着葬。孟一梦小声问过为啥不夫妻合葬,孟季涛没给他答案。
到达坟地,棺材停在坟坑旁的长凳上。“先生”开始检查坟坑的朝向和深度,拿过一把新扫帚在坟坑里扫三下,孝子们往里烧一把纸钱。
清扫暖坑,入坑定位,“先生”递给许鑫一把铁锹,在旁边喊:“土要盖过棺盖对面,过棺就是过关,家族平安!”
许鑫往棺材上撒第一锹土,许森接着撒第二锹,再是其他亲属。孝子埋土之后,“金刚”和帮忙的人开始填土。
孟一梦记得小时候,“先生”让给他父亲棺上盖土,他心眼儿实,以为土越多越好,甚至用上脚压着铁锹撺出满满一锹,结果用力过猛锹把滑脱,又摔个屁股墩。在场的人都让他逗得合不拢嘴,他气哼哼地爬起来,连盖三锹……
眼前的棺材一点点被黄土掩埋,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一角黑色。
亲属们又开始哭,许鑫嘴角用力抽搐了几下,身体摇摇欲坠,膝盖一弯,重重跪倒在地,双手抓着那个逐渐成型的坟包,痛哭出声。
压抑到极致,自主冲出喉咙的呜咽,像竹笋顶出泥土。
孟一梦从未见过那样的许鑫。
估计别人也没见过那样的许鑫,都愣了。
跟着他们涌上前去拉,拽,柔声劝,就连许森也哽咽着跪下去抱他,在他耳边泣不成声地安慰,却只见他手指深深插进泥里,没人捍得动。
嫂子抱着许慧走到他身后弯下腰,还没说话眼泪却先下来了,她擦擦眼睛说:“许鑫,妈再不用受罪了,你该……你该高兴、兴些……”
孟一梦看着坟顶的引魂幡,看它一根变成两根,很多根,最后模糊成一片。
身边多过来一只纤细的手,手指捏着两张纸,他轻轻接过来,小声说句“谢谢”。
拽起许鑫,“先生”把手中盆子里的五谷撒到背对坟墓跪成排的孝子们身上,念“ “五谷撒到孝子身,子孙后代不受贫”……
最后烧了所有纸扎、挽幛,花圈。亲人再一次跪拜。
黄土一捧,一世归零。
下葬完,所有人回到许家,洗净手,吃了“回灵”饭,各自散去,只剩下些核心的亲戚,呆了大半日。他们论些葬礼上的事,帮着拾掇家生事物,下午也都各回各家去了。
厨子团队撤走他们的锅碗瓢盆,许森开车把坐轮椅来的三姨送回家,景教练收拾好许家借来的桌椅板凳装进那辆皮卡,帮他们挨个还回去。嫂子连同孟季涛兄妹则把剩下的菜,连同席桌上没用完的瓜果糖烟分成份儿带回去送给来帮忙的人。
黄昏的时候,许森和嫂子再也熬不住,上楼睡下了。
许鑫还在许母生前住的屋子里收拾,她穿过的那些衣物已经弄去坟前烧掉了,屋里除了满桌满屉的药盒,针管,输液袋,也不剩下些什么。
孟一梦帮着把那些东西装进垃圾袋里,明天弄去镇上垃圾站。
屋子其实不大,只是这人一走,就显得宽敞了许多。
许鑫动作很麻利,简直像在发泄。好几次孟一梦想说点什么,又被他麻木的表情给劝退。
他有时也会看着其中一样东西发几秒呆,一颗纽扣,或者半瓶生理盐水,看完又扔掉。
等到收拾得差不多,天也已经黑得快不见五指。孟一梦环顾一下四周,觉得自己也该回租房了。
尽管这会儿他一点也不想走。现在的许鑫看起来像根空了心的芦苇,他挺怕的。可是一切都已盖棺定论,留下来会让许鑫更难做人。
念及此,他返回楼上拿来自己的药,经过那间屋子,准备辞别。
许鑫在隔壁房间,就是他为了方便照顾母亲一直住着的那间屋子,从里面抱出一床空调被和床单塞孟一梦怀里,转身说:“拿楼上你的屋换上。”
什,什么?
孟一梦以为自己的耳朵是借来的。你的,不是,我的屋?
那间放满海报,赛车模型,旧头盔,挂满许鑫衣服的房间,现在是……我的?!
他看看怀里的东西,再抬头看许鑫。
寻思他不会是累到出现幻觉了吧,条件反射般,孟一梦把许鑫拉进屋里,伸手贴上他的额头,再摸摸自己的,更凉。
“许教练,你……”
“不会换?”许鑫打断他,推开他,“爷爷没教?”
孟一梦见着许鑫认真其事的表情,说不出话来。抱着被子上楼,他嘴里直念叨“这是幻觉”。
许鑫收留了他,还分给他一个房间。
火速换好被套床单,孟一梦赶紧下楼,许鑫已经趴床上没动了,他慌忙走过去拍他的脸,许鑫闭着眼睛咕哝:“饿了自己热饭,然后……”
“什么?”孟一梦蹲下身把耳朵贴他嘴边,许鑫又说了两个字:
睡觉。
再无下文。
孟一梦起身打量着床上的人。他就像一颗耗尽能量的电容,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么硬,内里……
恐怕只有万用表才测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