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帮他脱掉鞋子放到床上,打来一盆水给他擦脸,擦手。
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真邋遢。
这样邋遢的教练教学员肯定不能服众。
他的手很瘦,掌根有薄茧,那是常年拿菜刀,砍柴刀,还有抓方向盘留下来的痕迹。
他帮许鑫抠掉指甲里的泥,就这动静他也没动一下。看他现在这样子,估计被人扛上车卖了也不会醒。
把他收拾干净盖上薄毯,孟一梦才有空打量他这个房间。很空,估计东西全部搬楼上那间屋子了。
也不知道他原本想把这间屋子腾出来干啥用。
目光瞟到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,被一块布盖着,孟一梦揭开那块布,心中一动,仿佛看到了故交。
是许鑫和裴永订婚宴,自己送他的礼物,是他把自己关屋里三天,悄悄打磨出来的——并蒂莲星光盒。
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亚克力方盒。他在底部铺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,绒布是从父亲客车里窗帘上剪下来的。莲花用的手机主板芯片、金色线圈和屏幕背光纸拼在一起,两朵并肩而立。
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从废旧零件上拆下来的,芯片是花心,铜丝是花蕊,偏光片剪碎嵌在花瓣上,灯光一照呈现出淡淡的彩色。
盒盖内侧藏了一颗微型感应灯。孟一梦把它拿起来,两朵莲花同时亮起来,像夏天黄昏时天边的颜色。
那几天他肩膀还很疼,大部分靠右手完成,没有那颗水晶球精致。
他把星光盒拿起来,打开手机灯仔细照花瓣,每片花瓣背后他用很细的铜丝嵌满“X.X”两个大写字母。
孟一梦把东西放回原位用布盖起来。
他不明白许鑫为什么要给他遮上。
大概确实是幼稚了点。
再次给许鑫盖好毯子,孟一梦俯身在他眉心轻啄一口,转身关上门。
爬到最后两步楼梯的时候,他差点没踩着自己脚背,强撑着摸进卧室,把自己摔到床上,眼前立时一片黑暗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梦里除了黑暗,还有那些漫天飞扬的纸钱,长长的送葬队伍,孝子孝布尾端的麻绳不时让风卷起来……
孟一梦醒来的时候,感觉从来没这么累过,上回从医院醒过来也没这么严重,好像身体被拆了一遍又重新装起来的累和疼。清醒之后,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孟一梦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嫂子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边晾晒衣服床单被罩。
“六月六,晒衣服。”看样子嫂子今天要来个大扫除。
对于昨天她给自己包孝布这事儿,孟一梦总觉得自己该跟她说些什么。
“嫂子。”他走到她身后,伸手帮忙把被子一角抻直,有点不好意思地喊。
“睡醒了?”嫂子看他一眼,“眼睛有点肿,等下用热水敷一下。”
“哦,好,可能是昨晚睡前喝了太多水……”
“嗯。饭菜在锅里,还是热的,我们吃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孟一梦帮她抻直被角,又抖散床单。
“你干活儿真麻利,我最烦晒这些。”嫂子嘴角带点笑意,目光不经意扫过许母生前那个房间,又垂下眼睑,“有时候许鑫在山上带学员,许然闹人,这些东西又大又沉,唉!”
孟一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回头勉强笑笑,“你辛苦了。”
“婆婆是个好人。”嫂子说着,手叉腰看着铁丝上的东西。看了好久,眼里似乎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好人总是挺遭罪的。”
孟一梦帮她收好盆子和水桶,弄进屋里。
许鑫还在睡,许森在院子边洗车,不时看他一眼。不知道他对于昨天的“孝布”事件,是不是还压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的火。
下午的时候,许鑫总算睡醒了,顶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,把他自己关进浴室,洗干净换了身衣服,上楼去到客厅,躺在沙发上。
孟一梦给他端了些吃的,他只是摇头,侧趴在沙发上抬眼盯着天花板的吊灯不眨眼,也不知道魂儿去了哪里。
“明天上山吗?”孟一梦蹲他身边问。
“嗯。”许鑫用鼻子回答他。
“你不吃饭是不是想成仙。”
许鑫没理他。
孟一梦叹口气。“许鑫?”
“没大没小。”
“……许教练?”
“说。”
“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现在想干嘛?”孟一梦伸手帮他把眼睛上的头发拨到一边问。
“趴着。”
孟一梦想了会儿,去抓他的手腕往起拽。
“别动……”
“起来带你去个地方。”孟一梦双手一用力,沙发上的人被迫坐了起来。
“去哪?”许鑫不耐烦地问。
“往‘锣鼓寨’去的那条路下边有条小溪,我们去看看里面有没有鱼。”
“上回鱼还没吃够?”许鑫像在看二百五。
孟一梦想起上回嘴里那两条鱼苗直犯恶心,可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,眼前这个人不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,得抑郁。
“吃不够。”
“不去。”许鑫说完又要躺,孟一梦一把搂住他的腰,凑近他嘴边威胁道:“不去我就亲你。”
“敢。”
“试试?”孟一梦抓住许鑫后颈,额头抵着他的,在他脸上用力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