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没人来。

孟一梦在给东屋客厅许鑫外婆家人送茶水的时候，无意听见他们在闲聊，说是许鑫主动上裴家退了婚约，人家要他赔十万块损失费。

孟一梦心里打了个突，愣在当场。

许鑫跑去退婚了？！

一时间竟觉得脚下有千斤重。

见他进来，亲戚们止住话头，个个眼神雷达似的在孟一梦身上扫。

泡好茶，孟一梦慌忙撤离。脑后拖着的长孝布，在半小时前是许家人接纳他的身份象征，可这会儿却有种踩在冰上的慌乱。

驾校来参加葬礼的那些人，包括袁大姐，王双，还有以前叫他“小卷毛”的人，都不拿好眼神瞅他，呼吸间仿佛他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。

简直可以称得上仇视。

结合昨晚孟季涛那句话，孟一梦大概明白了些什么。

果然，小镇上的风吹得够快。

下午白客散得差不多，只剩下“先生”的团队，还有跟许家有亲戚关系的，帮忙的，凑起来有三四桌人。

孟一梦跑了大半天，就觉嗓子干痒得厉害。他把医生交代去镇卫生院挂水的事忘到了爪洼国去，一摸额头，好像有点低烧。问嫂子借来体温表，还好只有三十七度五，把许慧姐弟俩喝的退烧药拿来对付了一下。

不忙的时候，他终于可以回许鑫家厨房的炉子边坐着了，那是他最喜欢的位置。白天里面坐满了人，此时很清闲。

坐下后他就不想再动了，头靠墙壁，拿出手机看家里的监控。

炉子对面椅子“吱嘎”声响。

是许鑫。

他没理会孟一梦，侧脸贴着炉面，很快闭上眼睛。

困成那样，总感觉他的身体和精神在各活各的，只要熬不死，就往死里熬。

孟一梦收起手机去到他背后拍拍他的肩：“去房间睡吧。”

许鑫眼睛闭着，嘴里却清晰地回答：“就在这儿。”

他的孝衣很肥大，身体像蚂蚁钻进一个空了的蚕壳里，在那件衣服里游荡，这一坐下，更显得整个人粗了一圈。

也不知道是他们报错了尺寸，还是做衣服的缺心眼儿。

孟一梦找来两件衣服，一件折好垫在他头下，身上盖一件。

虽是盛夏，这半山腰到了夜里还有点凉，前后门都开着，穿堂风灌进来更是受不了，许鑫孝布上的麻绳轻轻扬起来。

人已经睡着了。孟一梦关好门窗，最后保证四下无风，才退回自己的位置。他学着许鑫的样子，脸贴在炉面上，盯着睡着的人不眨眼。

你总说我傻，许鑫，其实你更傻，知道吗？

他把药袋子里的润喉糖摸出来两颗丢进嘴里，浓浓的薄荷味儿一刺激，清醒了很多。

脑子里浮出许鑫外婆家人说的话。

在这小镇上，结婚彩礼也左不过十万八万就顶了天，何况他俩连婚都没订成。

到底因为什么就张口十万，他们以为钱是树叶，直接在树上债吗？

许鑫都干啥了让人敲他那么多？

孟一梦心底像堵了块棉花，起身去到后院坐着，堂屋里哀乐凄婉地飘在房子周围。他从穿着的罩衣兜里拿出一包烟，那是支客司给帮忙的人的礼。

打开封边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一股子浓浓的烟草味儿。

想起刚上初一那会儿，班上几个男生半夜拽着他，跑到宿舍后面树林里悄悄学抽烟，被班主任当场抓回办公室。校长主任老师轮番教育一遍，最后还告到爷爷耳朵里。第二天下午他就被爷爷“请”回去，在父亲坟前跪到天黑……

从那之后，再不敢碰那玩意儿。

烟盒上那几个字就像一句废话，他盯着它反复看了会儿，从里面抽出一支，在大铁锅下烧着的柴火炉里抽出一截烧着的小木棍儿。

火星子点燃烟头，它便生出一点淡淡的烟，像刚来那天，缠在半山腰的雾。

猛吸一口，差点呛到肺，他没敢吞下去，但浓烈的烟味儿刺激得他头皮发麻。

在这种环境下，他实不该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
这会儿他更应该想，许母的魂已经走到哪去了。如果她还能看到，自己儿子不愿意咬钉留后，她会不会失望。

他学景老头那样嘴角翘着烟，交叉双腿伸直，反手搭在桌边，半仰头看夜色。

旁边铁锅下的柴火炉里“噼啪”一声响，惊得他收回靠近它的左手。

呆了一秒，他冲夜空轻声嘟囔：

“许妈妈，吓完我就不要跟你家三金置气了哦。”

夜里九点，夜场正式开始。

“先生”带领他的班子在灵堂前烧黄表纸，念《请神经》，请完神之后，放鞭炮，唢呐响，后面跟着锣鼓和钹。

所有直系亲属、子侄后辈，以长子打头，按辈分在灵前跪成一片，许慧姐弟俩跪在中间，那里便凹下去一块。

“先生”坐在灵堂一侧的长凳上，开始唱孝歌。哀乐关了，唢呐停了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夜里回荡。

唱词里告诉灵魂在黄泉路上怎么走，哪里有条河，哪里有座桥，遇到恶狗怎么办，见到判官怎么说。

孟一梦瞧着灵前跪倒的那一片白，再抬头看天，想着逝去的人真听得见吗？如果能，那他小时候在父亲灵前说的那些责怪他的悄悄话，他可能也听见了，所以后来这十几年，他连他梦里也不来一回。

“先生”唱一段，锣鼓敲一段，反复循环，时间也过去了个把小时。

跪着的许然不时哼几声，许慧抓着她妈妈的肩膀不停喊“麻、麻。”嫂子把两个孩子抱出来，孟一梦替她接过，一边膝头上坐一个。

借着灯，许慧撩起来的薄裤下，膝盖红肿，孟一梦蹙着眉去屋里找来婴儿油轻轻给揉上。

没过多久孩子开始打哈欠，孟一梦给他俩讲故事，最后终于给哄睡了。景教练从厨房出来帮他抱了一个，俩人就那样并排坐着，听“先生”唱词。

后半夜人困马乏，许多孝子直不起腰，开始哈欠连天。“先生”便让除了孝子贤孙外的人，猜谜歌、对歌，或者拿在场的人即兴编词调侃几句。

孟一梦也快熬不住了。

以前还好，他也不是嗜睡的人，可经过上次落水，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了很多，但从回来了也没认真睡过觉休息过，这会儿就疲倦得快睁不开眼。

他用力睁开眼皮看向孝子那边。

许鑫一直跪着，像块石头。先生停下来敲锣鼓的时候，他就往火盆里烧纸钱。别人都知道锣鼓响的时候活动一下膝盖，他偏不。

孟一梦直了直腰，把怀里的许慧掉个个儿重新抱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