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例是要哭一哭的。
这时候真算得上是最后一眼,棺盖一合上,那就只能等下辈子的缘分。
孟一梦看见许森抽动着肩膀,把那些陪葬品一样样放进去。
许鑫趴在棺木旁,埋着头,手指攥着木头边缘。景教练想拉他起来,没拉动。
提前回来干嘛,孟一梦心想,有什么用。
他背过身靠着罗马柱,仰头望着外面的黑夜。
半空中偶尔有一些黄绿色的小灯泡一闪一闪在移动,像是给找不到路的人打了一盏灯笼。
他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声音。
许慧那个小丫头这会儿数她哭得最大声,嘴里不停喊“奶奶”,许然呢,那声音也并不比上回没看到“脑虎”的阵仗小。
她俩知道什么是死亡吗?或许就是看着别人哭,被感染了。
毕竟人是有灵性的生物。
孟一梦用力喘了两口气,轻轻抹掉脸上的一片冰凉。
“许鑫起来!”景教练的声音,“别误了吉时!”
“三金听话,放手。”
孟一梦回过头去,许鑫双手死抠着棺材沿不放,棺盖没法落下去。
景教练一向狡猾又稳重的神色早去了九霄云外,这会儿他咬着牙一根根去掰许鑫的手指。“知道你…舍不得,你这些年的苦,我懂……放手,让你妈安心上路。”
“叔…叔叔。”许慧从她妈妈怀里下来,睁着双肿得明晃晃的眼睛,伸手去拉许鑫的衣角,“起来,奶…奶奶,冷……” 她抽泣一下脑袋跟着甩两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四周短暂安静了两秒,许鑫蠕动着手指,慢慢从棺沿上滑了下来。
黑沉沉的棺盖重重落下。
“先生”手握三枚铜钉,手里拿着锤子,绕至棺材左后方。他把钉子按在棺中人右脚的位置,举起锤子,许森扯一下许鑫的手臂,三人大喊:
“娘,收右脚——”
先生手起锤落,那颗钉子狠狠钉了下去。
先生又绕到左边。
“娘,收左脚——”
最后先生去到棺材头部。
“娘,抬头——”
“头钉留半寸——孝子咬钉,留后!”“先生”喊完,把手里的锤子交到许鑫手中。
孟一梦看着那把小锤子,顺着它看向许鑫的手,再看向他的脸。
许鑫侧着身,看不清表情。
孟一梦紧紧靠着柱子,手指用力抠着柱身,直直看着许鑫。
其余人也在看着许鑫。他就像一尊雕塑跪在棺前,没有言语,也没有动作。
“许鑫!时候不等人!”“先生”靠近许鑫,声音严厉。
许鑫举起那把锤子,灯光下它泛着铜锈的暗光,他往棺盖旁移了一步,复又停下。
哀乐骤停,交谈声立止,所有人都往堂屋望过来。
孟一梦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许鑫的动作。
可他停在了那儿,再没有下一个动作。
“三金,”角落里坐轮椅的三姨抽抽噎噎,“听…听话……”
许鑫俯身看着那枚入木三分的铜钉,握住钉锤的手指一根根蜷起,肩背止不住上下起伏。
时间好像静止,孟一梦眼前一片模糊。
锤子挨到铜钉的刹那,许鑫松了手,无力垂到一边。他别过头去。
“老大来!!!”
“先生”看向许森,“长兄如父,帮你弟弟把这根续上,别误了时辰。”
许森一把拉起许鑫,抓住他握锤的手往头钉边移动,许鑫奋力往回缩,已经肿得不能再肿的眼睛里,全是固执,拒绝,甚至还有迁怒。
兄弟俩眼神角力,谁也不收。
你动手吧!
孟一梦抬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快举起你手里的锤子,把那钉子撬松,用牙咬出来!
留后…就留后,
你不会吗……
他又走了一步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玩意儿他想摘出来给扔了。
有人朝他看过来。
他的眼里只有棺材前跪着的那个人。可明明为什么那么近,这会儿却又那么远,模模糊糊看也看不清。
他继续往前走,离那个堂屋门还有两步远的距离,近得能看到每个亲属看向许鑫时眼神里的那些东西。
他咬着牙,抬腿刚要迈进去,被人从身后拽了一把。
“别挑事!”
孟季涛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用力揽住孟一梦的肩膀往回退到罗马柱前。
“先生”的目光只在许鑫身上停留了半秒,伸手抽走那把小锤子,冲众人发一声喊:
“孝子留钉,心意已尽——封棺大吉!”
喊完直接落锤,把剩下那半截钉子钉进去。
鞭炮炸,唢呐起,哭声复。
棺材前的那个“犟种”,就像泄了气的轮胎,靠着棺材缓缓瘫坐在地,把那只手腕发红的手收回胸前,头埋进臂弯里。
哭的人哭累了,各自散去了别的屋。两个孩子精力也被磨光,同时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。
许鑫还在棺前坐着,没人再理会他。
孟一梦看着那些人,他们披麻戴孝,他们端茶续水,他们忙里忙外。或许他们姓许,也可能姓别的,他们可以在这个地方,尽一尽后辈或者邻里的情分。
都有资格。
他转身去到许鑫家厨房,绕过那些看向他的人,走出后门,在那张木桌前站着。
靠墙的那一山柴火矮了多半。
有个厨娘往支好的大铁锅里舀水,另一个在锅下塞柴火,她们议论说许鑫以前是个连面都煮不好的公子哥,还老爱开快车,这几年完全变了个人,那么粗的木墩子都能劈开,还真是环境造化人……
两个女人忙完进了房间,后院只剩孟一梦。没过多久,他感觉身边站着个人,是孟季涛。
“这后面没蚊子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孟一梦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你肉厚,不怕。”
“你的也不薄。”
“没大没小。”孟季涛轻哼一声。“进去吃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