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鑫什么都做得很好。
这是孟一梦从蔬菜地里回来后得出的结论。
比如当教练。
比如插秧、种菜、养鸡。
就连退役前，他跑拉力赛都能跑到那么快的时速。
这会儿许鑫在收拾弄回来的菜。
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，孟一梦心里竟泛起一阵心酸。
许鑫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，海报上的他才是他真正的模样，他不该被困在这小镇上。
赛道才是他该去的地方。
孟一梦搜了一下，许鑫如果想重返赛场，得提前进行魔鬼集训，他退了这么多年，也不知道体能跟不跟得上，他还需要一个领航员。
他以前的领航员现在在哪呢？
更重要的，一台赛车动辄上百万……
他又觉得肩膀隐隐作痛。
就算自己开个维修店，刨去前几个月不说，后面营收好能日赚六七百，也得存个六七年，那时候许鑫都快四十了。
心里想着事，他踱步到院子边。
正好撞上从山上练车回来的人，他们陆续经过他眼前。
跟他一批的那些人已经去城里考过试了，只剩下些挂科的和后来招的新学员。
远远的，孟季涛载着他妹妹经过，孟季秀下车把孟一梦好一阵打量，连着问几遍没“没事吧”，得到肯定答复后，才放心地拍拍胸脯。
后排坐着袁大姐，只很寡淡地问了句“好些没”，便不再多说什么。但她那眼神孟一梦太过熟悉，依稀记得有个词叫“避而远之”。
孟季涛则让他把住院清单发过去，他把剩下的住院费转过来，孟一梦没答应。兄妹俩缠着他好说歹说了一阵，孟一梦摆手拒绝。
晚饭是在东屋厨房吃的，过程很诡异。这时候孟一梦就异常思念许慧姐弟俩，他实在不想看到许森那副过分“客气”的模样，仿佛他是这个家的“入侵者”。
可是许鑫给他夹菜，盛汤，这让他的腰杆又直了些。
吃完饭许鑫就去了病人房间。
嫂子说许母已经五天水米未进，就靠输液袋里的营养液吊着一口气。
许森和嫂子各忙各的，孟一梦简单冲了个澡，换上上次许鑫买给他的睡衣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边。
偶尔踱步去许母门口望一眼。
门口敞着条缝，里面的气味更加浓烈。透过门缝，许鑫用毛巾细细擦着老人的脸和手。
老人时而清醒，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，许鑫皱着眉凑近，却听不清。
“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”嫂子端来一盘炒南瓜籽给孟一梦，轻轻摇摇头。许森在饭厅里归置他们夫妻俩下午从街上买回来的东西。
白色桌布，宣纸那些。
孟一梦靠着核桃树看黑蒙蒙的天，那上面什么也没有，就像他这次落水后在梦里看到的那种黑，没有尽头。
他回头看眼前的房子。
阶檐下的红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摆荡，穗子偶尔飘起来，又落下，就像握不住的人生。
许鑫站在台阶上喊他：“核桃树上有虫。”
这句话要搁以前，孟一梦得当场跳舞，恨不得背后长一双眼睛看看那些恶心人的玩意儿有没有攻击自己，可眼下，他一点也不怕，甚至想着要不要捉一只放许鑫肩头。
他很想看看许鑫害怕的样子，就像上次在小河边听到“蛇”的那副表情。
光是想想，孟一梦就可耻地脸皮发烫。
吃完药，许鑫让他去睡觉，孟一梦深知自己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睡得着，便趁许鑫洗衣服的当口，去了西屋厨房，把雨水淋坏了的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抠下来，准备第二天拿去喂鸡。
小时候爷爷总说做人要眼里有活，酱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人要么是残废要么是大官，平头百姓要勤快一点才饿不死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孟一梦把筲箕里的玉米棒子全部脱了粒，这才觉得肩膀酸痛，恍然记起医生让多卧床休息的嘱咐。
嫂子进屋来找东西，见着孟一梦吓一跳，问他怎么不去睡觉，说没见过他那么勤快的年轻人。
夜里一点多的时候，孟一梦把自己眼睛能看到的所有活儿都干了个遍，终于累了。正想着上楼去睡会儿，许鑫手里拿着盒牛奶走了进来。
看着焕然一新的厨房，许鑫眼睛睁大了点，他把牛奶往灶台上一放，扯过孟一梦的手臂，掀开衣服仔细看了看他的左肩，最后冷着脸放下。
“新来媳妇乍来勤。”他低声说了句。
啥？
孟一梦听奶奶说过这句话，大概意思就是刚过门的媳妇为了给婆家人留个好印象，努力表现自己的意思。
媳妇儿？
我吗？
乱了乱了，许鑫才是媳妇儿，别搞反了啊。
“许教练，你看我像不像媳妇儿？”孟一梦撩下衣服，盯着许鑫一本正经地问。许鑫赏给他一个白眼，把那盒牛奶塞进他怀里。
“傻子。”
他去关厨房后门，手把着房门却没动。
孟一梦笑着拿起那盒牛奶喝起来。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来许鑫都要给他喝牛奶，就像某种仪式。
“过来。”许鑫在门口喊。
“嗯？”孟一梦咬着吸管走过去，许鑫侧过身，孟一梦挨他站着往门外看。
不远处的草坡上，一点点绿幽幽的光一闪一闪，这里暗下去，那边又亮起来，不多时连成一小片星海。
“萤火虫？！”孟一梦惊问：“还没灭绝呢？！”
“少见多怪。”许鑫撤回脑袋，“看会儿就去睡觉，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孟一梦抓住想走的人的手腕给带了回来，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：“它们哪有你好看。”
许鑫眼底一闪而过一点异样的情愫，他面色一冷：“松手。”
孟一梦惊觉自己好像越来越放肆，慌忙松开。他不敢再看眼前的人，转身拿着牛奶出门往楼上走，并丢下一句话：“去休息一下，需要就叫我，我没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睡得迷蒙中，他好像听到楼下有人快步跑动的声音，打了个激灵，翻身起来就往楼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