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人房门口,嫂子手里端着盆进进出出,她压抑着抽泣,把那些红色的水端进洗手间里,然后换一盆清水又走进去。
孟一梦顾不上喘气,憋着闷腾的嗓子,心一横,迈了进去。
人间炼狱。
床上的老人已是油尽灯枯,一张皮包骨的脸,眼眶深陷,半眯着。嘴里的红色液体犹如泄了闸的水,浸湿床前的地面。
也染红许鑫整片胸膛。
就像秋天半边山头的枫叶。
许鑫抬头看了一眼孟一梦,那眼神已经看不清悲喜,只有混着透明液体的麻木。
他伸手从旁边柜子上抽了几张纸巾,裹住手指往老人口中探,可因为抖得厉害,试了几次,竟没成功。
孟一梦上前蹲在床边,接手了许鑫的动作,让他偏过老人的头捧着,他自己拿来无菌纱布缠了手指,探进老人嘴里,一点点小心清理掉她口腔内的血块。
没过多久,院外响起车声,紧跟着是人跑动的声音。
许森接来了高医生。
高医生进了屋,看着床前一地红色,神情凝重。
孟一梦起身让开位置,高医生走到病人面前,把她紧闭的眼皮撑开检查了一遍,又给她把脉。
检查完了,他回到桌边把打开盖子的医药箱又合上,看一眼许家兄弟,摇了摇头。
许森身子僵了一瞬,随后,他垂下眼眸走到角落,面向墙壁蹲下身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嫂子开始擦眼泪,这边擦了那边又流下来。
“三…三……”床上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,许鑫侧着耳朵凑近,老人嘴唇翕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,慢慢的,闭上嘴巴。
高医生过来拉着孟一梦走到屋外,随后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喊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高医生问他。
“孟子的孟,黄粱一梦的一梦。”孟一梦伸手擦了一把眼睛,哽咽着回答。
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仰头看天,一声叹息被寂静吞没。
东方已经露了一线天光,好像快天亮了。
许家人跪在床前大声呼喊,为老人送终。之后嫂子打来干净水,为老人擦洗身体,趁着尸身未僵,给她穿上老衣。
许森抱来一挂鞭炮在院边点燃,“噼噼啪啪”的声响震得半山腰的空气都在跟着颤抖。
净完身,许森把他母亲背去堂屋,让她躺在一张门板上,脚边点一盏长明灯。
许森送回高医生,嫂子从屋里走出来,怀里抱着孝衣和包在头上的孝布递给兄弟二人。
看到那些白色的布料,孟一梦想起小时候父亲去世,他身上穿一件拖在地上的孝衣,衣摆上全是土。出殡上山那天下着大雨,衣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,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,半天没爬得起来……
披麻戴孝的三个人朝孟一梦看过来,许鑫返回屋里,出来的时候怀里又抱着一套,刚要往这边走,被许森一把拽住手腕。
许森冲他摇头。
许鑫固执地迈步,许森在后面喊:“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孩,做事考虑后果!”
许鑫脚步顿住,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。
孟一梦嘴角扯了一下,冲许鑫摆摆手,“算命的说我今年不适合戴孝,对不起许教练。”
许鑫抬起头,抿紧嘴唇,孟一梦忙把头转向嫂子:“我现在能帮上什么忙?”
“身体能行吗?”嫂子有些担忧地问。
孟一梦点点头,“只要不太重的都可以。”
许森的目光在许鑫和孟一梦身上来回扫一眼,回头皱着眉对他媳妇儿说了句“我去报丧”,大踏步走到院子边,开上那辆皮卡车走了。
“你自己看看你能做什么,”嫂子又说:“需要哪些东西就问我或者你们教练,也可以自己去找。”
孟一梦看着眼前的女人,不知为何竟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,他冲她“嗯”了一声,找来扫把开始扫院坝。
东方露出大片白色。
天终于亮了。
许鑫在收拾许母生前穿过的衣物,鞋袜,睡过的被褥……不时进进出出。
帮忙的人来了,每人带着鞭炮,不多时,这半边山就闹腾起来。
他们从山上砍来柏树枝开始搭建灵房。
许二叔最先来,先去到堂屋看一眼逝者,长长喊一声“大嫂”,便哽住了喉咙。
孟一梦收回目光,去到灵房前帮忙递柏枝和竹篾。这种事他经历过两次,不需要人教。帮忙的人说他手巧,有眼劲儿,不像别的傻大个。
这话听得孟一梦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,索性闭着嘴。
驾校的人也来了,他们放了鞭炮之后便去了山上。孟季涛没有过多停留,只跟许家人说了些节哀之类的话。
孟季秀把刚从外婆家接回来的许慧抱进怀里,在别人放炮的时候捂住她耳朵。然后跟到许鑫身后,扯着他的衣角说“许教练别太难过”。
许鑫脸上没什么表情,麻木地点头,机械地“嗯”,手里一刻没停,脚下一步没歇,从这个屋窜到那个屋。
孟一梦莫名觉得心口发紧。
景教练的声音不时传来:
“垒坟的,趁太阳没出来,动工了!”
“女同志们,大纸花折好了就拿到灵房这儿来。”
孟一梦搬来一个小凳子站上去,把最大的那朵纸花嵌进灵房拱形的最中央,左肩还是隐隐作痛,他吃力地摆弄好角度,下了凳子站远看,确定没歪。
堂屋里传来些断断续续的哭声,听帮忙的人议论,说是许鑫外婆家的人。
时值盛夏,尸身不宜在家过久停留,许母的葬礼定在明天,后天凌晨下葬,入土为安。
即便日期定得最近,到了黄昏的时候,灵堂内还是会随风飘来一些腐败的气息,许鑫弄来很多冰块,孟一梦帮忙放置在棺木旁边。
“先生”择了夜里九点让尸身入棺。等到所有亲属到场,开始念诵《封殓文》,内容大意是告诉亡人安心上路,莫再回头。
孟一梦跟其他客人一样,站外面看着。听“先生”嘴里的“文”像念歌词一样从嘴里倒出来。
“文”刚念完,鞭炮齐鸣,唢呐铜钹震天响,差点盖不住子孙亲属的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