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手机,孟一梦摸摸自己的脸,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做梦。
许鑫再敢说他不喜欢自己,那就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。
岂止是喜欢,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乎。这让孟一梦觉得,他这倒霉到了极点的前半生,一朝花明柳暗。
黄连堆里找糖吃,他找到了最甜的那一颗。
他现在左肩吊着三角巾,只敢下床蹭着床边走几步,稍微用力就会头晕,胸口也会扯着疼。每天按时吸氧,还是咳,声音有点像小时候父亲拉风箱。
吃饭就点外卖。
护士建议他请个护工,可他不想花那个钱,自己又不是不能动。
景老头打来电话问情况,告诉他一定要养好了再出院,说如果不听话,就把他的科三考试再往后延。
真不是好人。
孟一梦无奈地想。
又住了两天。
晚上正睡得迷糊的时候,总能接到骚扰电话,都是许鑫打的,说他就想听听他那张破嘴还能不能说话。
孟一梦没见过许鑫那样的人,可以把口是心非玩儿得如此光明正大,你还不敢拆穿他。
第六天孟一梦去让医生开出院证明,人家不给,说是还得再住两三天。他等不了,想到许母随时可能会离开,孟一梦在医院也只会上火,对健康一点好处没有。
他想,只要回到那个人身边,说不定好得更快。
还有……
他真的怕赶不上。
他出现在许家院子口的时候,许鑫刚喂完鸡,一回头,俩人眼神撞个正着。
他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讶,不满,还有恼怒。
许鑫没理他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孟一梦没着急追上去,下意识往堂屋瞄了一眼,没什么异常,心想许母可能已经好些了,这让他放了点心。
再看四周。
远处田里的秧苗封了行,一蔸蔸分蘖得蓬勃,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。风一过,深绿色的稻浪映着团团白云,滚到浅蓝色的天边。
玉米地成了青纱帐,杆子比他还高。每棵玉米杆腰间都揣着鼓鼓囊囊的棒子,顶着紫红色的须。
院子边的杂草更茂盛了。
“活着也挺不错。”
他轻轻笑笑。
“脑子还没干还在那站着?”
许鑫的声音把他从那些花花草草中拽回来。
孟一梦叹口气,走进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再次踏进这个屋子的,此时竟觉什么理由都无足轻重。
“森哥和嫂子呢?”孟一梦问。
“街上。”许鑫在厨房水龙头下洗完手,走到孟一梦跟前把他上下扫视一遍,“偷跑出来的?”
“办了正规出院手续的。”孟一梦盯着许鑫不眨眼。
才五天不见,他好像更瘦了,本来天圆地方的脸型,此时下颌线却锋利硬挺起来。
“你到底在看什么?”许鑫兴许是被人看得不舒服,有点没好气地问。
“看你好看。”孟一梦抿嘴一笑,大手一捞,将人搂了个猝不及防。
许鑫伸手推他,嘴里骂着“你给老子放开”,却没能让孟一梦松开手,反而箍得更紧。
孟一梦把脑袋埋进许鑫后颈,环住他的双肩用力收紧,在他温暖的皮肤上轻轻放上自己的唇瓣。
许鑫整个人缩了一下,接着像被电导过一样,身体直得硬邦邦。
“辛苦了师父。”孟一梦在他耳边呢喃。
许鑫被整个儿抱着,脸埋在他颈窝处。孟一梦能感受到他的呼吸,混乱且灼热。
“肩膀不疼了,哪来的牛劲儿。”许鑫最后说出这一句,照着孟一梦的腰用力推了一把,恼火地瞪他一眼。
孟一梦咬着牙举起左肩,还上下轻轻晃了一下,“好多了,在医院挂了好几天三角巾。”
“这么不把自己当人,以后老了有你受的。”
许鑫转身去碗柜里翻找,孟一梦看他那动作,多少带着点逃避的心态。
一阵怅然若失过后,他想,他那样的性子能接受自己抱他还没破口大骂,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,再逼他,恐怕会适得其反。
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……
“中午熬的菜粥剩太多,”许鑫手里端着两盘菜放在灶台上,又去揭电饭锅盖,扭头问,“吃不吃?”
孟一梦自己从碗柜里取下一只大碗,双手递过去,“要。”
吃完饭,孟一梦坐在炉边靠着墙歇气。
出院的时候医生敦促他在镇卫生院再去挂两天水消炎,并且时刻注意身体变化,不能儿戏。
现在还是会累,偶尔也会咳。
不过,好歹是不会死了。记得许鑫说过,他有后福。
他的嘴开过光。
歇够了,孟一梦起身走到许鑫身后小心问:“我能去看看……阿姨吗?”
许鑫放碗的手停了两秒,头也没回低声回答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孟一梦听他这么说,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,不知道是因为许鑫没把他当自己人,还是说真的不能看。
其实经过订婚宴那晚的事,再加上自己这次又死过一回,孟一梦觉得人生其实也就那样。
有人找爱,有人追钱,有人逐利,只是给这漫长的人生找点事做,把中途那几十年时间凑满。
生老病死而已,哪有那么多忌讳。想做做不到,想要得不到,那才是遗憾。
可是他想要什么?
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许鑫的关系和感情,以前从来不懂。这两天在医院,他上网查了好多,比如:两个男的产生感情正常吗?要怎么在一起……
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
他想让许鑫当他媳妇儿。
至于许鑫愿不愿意,他不知道。
他有点颓然地走到院子边的核桃树下,看那几丛开得热烈的黄金菊。纯粹而浓烈的金黄色跟天上的太阳有得一拼,毛茸茸的花瓣拥挤着,风一吹就弯了腰。
站累了,他半靠着核桃树。吹过黄金菊的风拂到他脸上,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