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头四下寻找,看不见那个人,看不见那个叫他“梦梦”的人。
会是谁呢?
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,又听到一点清脆的银响,像是锁链碰上月亮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还在喊,一声比一声急,他的肩膀在动,有人在拍他的脸。
他放弃追那束光,转头往回跑,拼命跑,用力跑,他想找到那个声音,他要找到那个声音。
不知跑了多久,他猛地睁开眼,一把长命锁晃进他眼里。
锁身的老虎图案时间久了有些模糊,可露在唇外的尖牙依然锋利。
锁在半空中翻了个面,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苍劲有力,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银链。
链头断了,被两根手指捏在一起。
那是他的长命锁。
他以为它掉进了那片湖里,可是现在……
他顺着那两根手指看上去,看到一张脸——
眼眶红肿,绝望麻木。
头发散乱地铺在额边,其中一缕半遮住眉心那颗朱砂痣。睫毛颤动间,一些细碎的水珠如同锁下的银片。
“许…鑫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发出这样一个声音。
“醒了!”一个如释重负的女声,接着是“滴——滴”“呜呜”的医疗器械声。他顺着那些声音看过去,床边站着几个人,护士,医生。护士推着一台呼吸机,手里抓着呼吸面罩……
她们都在看着他。
“醒了,器械先撤了。”医生俯身检查孟一梦的眼皮,嘴唇,又盯着心电监护仪看了几秒,摘下听诊器回头对护士说:“继续心电监测,有情况叫我。”
护士收拾完,推门出去。
房间只剩下心监仪的声音,还有头顶晃眼的日光灯。
孟一梦闭上眼睛又睁开,偏过头去。许鑫坐在床边,手搭着床沿,手里还攥着那个锁,就那样一动不动看过来。
孟一梦从被子里找到自己的手,用力动了一下,找回知觉,慢慢伸出被子,朝床沿的那只手戳了一下。
许鑫愣了一瞬,手指蜷起,什么也没说。
孟一梦试探着张开手指,把那只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,再紧紧握进手心。那手动了一下,想往回缩,孟一梦用了点力,没让他抽回。
“许教练,”他试着张了张嘴,发出一点虚弱的声音:“你身上衣服哪来的,太丑。”
许鑫脸抽了一下,眼眶更红了,日光灯下,看得清清楚楚,他没办法再隐藏。
“你知道你哪儿最让人讨厌吗?”许鑫声音有点儿颤,哑得不像话,但眼神一如既往地固执,孟一梦怀疑刚才他脸抽那一下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哪儿?”他问。
“那张破嘴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孟一梦虚弱地笑了一下,动了动脖子,一眨不眨盯着许鑫,好像他一眨眼人家就要飞走似的。
“我听到你叫我了许教练。”
手心里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叫什么。”
“梦梦。”
“……烧的,幻觉。”
“哦。”孟一梦没有反驳,把那只手抓得更紧了些,紧得像那原本是自己的东西。
一直到了第二天黄昏,孟一梦才算真正清醒过来。期间他仿佛在一些叫不上名的地方游荡,看到一些从来没看到过的光景。
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,看不到尽头,很黑。有些东西飘在半空,像空心儿的人偶。
还有些火红色的东西,像岩浆,烤得他快烧起来。
远远近近呜呜咽咽的泣涕声时不时往耳朵里钻,也不知道是谁的;有时候却连一粒灰尘掉在地上也听不到。
爷爷说过,那是人的灵魂在跟阎王爷谈判。
他想他八成是去下面晃荡了一圈,阎王爷就想看看他到底考不考得过个科三,给撵了回来。
他时而清醒一两下,又睡过去。总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,拍他的脸,叫他的名字。
醒了之后,医生说他之所以出现濒死状态,是溺水后迟发性肺水肿导致的急性呼吸衰竭。
也就是说,如果昨天不是许鑫坚持送他来市医院,他极大概率会陷入深度昏迷,因急性呼吸衰竭和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。
医生走之后,整个病房很安静,小窗里吹进来一点自然风,窗外的肥皂树叶子像羽毛,结了一树青绿色的小果子。
羽毛。
孟一梦身子稍稍往上挪了点,盯着那羽毛状的叶子,忍不住傻笑。
他回头看病房门,它安静地关着。
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在嘀嗒,他无奈又躺下。从昨天到今天,短短二十几个小时,他一次次在阴曹地府游荡。
十二岁那年他是被管理水库的大爷捞起来的,这次是许鑫。
许鑫去哪儿了?
他瞥到枕头上那把银锁,拿起来细细端详。
家里人没有谁告诉他这把锁是谁给他戴上的,孟一梦猜想,既然他们都避而不谈,那大概是他妈妈吧。他们提起她来讳莫如深,仿佛她犯了天条。
小时候他也怨过恨过诅咒过她。
上幼儿园时的小朋友说是因为他太傻他妈才不要他,孟一梦咬着银锁,眼泪混着口水糊满锁身。
如今虎头上还有他当时留下的那个牙印儿。
他看盯着那个牙印儿反复看,忽然间就想通了。管她去了哪里,只要她过得比当年好,也不算白折腾一回。
门被推开,孟季秀小心翼翼朝病床先看了一眼。
恍惚间,孟一梦差点没想起来这个人,他怀疑是不是水渗进了脑仁里。
“一梦。”孟季秀手里拎着饭菜走进来,看他的眼神心疼又心虚。
“许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孟季秀把饭菜放在柜子上,往下扯了扯衣摆,小声说:“许鑫回家了,许阿姨情况不太好。”她又抬头:“这两天我照顾你,你……不会嫌弃吧?”
情况不太好?有多不好?
“没有的事。你不还得练车吗?”孟一梦把银锁放回枕头底下,半靠着床头歇气。
“练车也不是太要紧的事。”孟季秀打开饭盒,把里面的粥碗端出来小口吹着。
“许阿姨情况很严重?”孟一梦又问。
孟季秀吹粥的动作顿住,眼神暗了下去。“听我哥说,可能…”
孟一梦心里像被锤子捶过,呼吸不上来。他咬着牙掀开被子想下床,被孟季秀按了回去。
“你可别乱动,”女孩儿红着眼睛说:“你快点养好身体才能帮他。”
孟一梦一愣,她也看出来了?
“我不是……”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没两下子呛出了眼泪,喉头扯着耳心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