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饿,你去吧。”孟一梦盯着草丛里那些一闪一闪的光,整个人有种被抽空的疲惫。
“你对你以前那些教练也这样吗?”孟季涛突然问。
“嗯?”孟一梦转过头来,手指下意识抠着桌角,“你指什么?”
孟季涛眯着眼睛看着孟一梦好一会儿,最后摇摇头,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脚还没迈进屋,一贯慵懒的嗓音跟在身后:
“小地方是这样的,城里就好多了。”
孟一梦回头继续看他的光。
夜里一两点的时候,哀乐停了,人渐渐少了。
嫂子和许森一人抱个孩子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,许二叔以及其他几个长辈围坐在一起。他们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,不时轻轻叹气,议论一两句。
“三金到底咋想的。”
“祸水啊……”
孟一梦走到阶檐下的时候,嫂子抱着孩子过来让他上楼休息,说他们都要熬通宵。
许森看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一种真心给错了人的感觉,但更多的是恼恨和失望。屋前灯很亮,孟一梦瞧得清楚。
许二叔和长辈们也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。孟一梦听了嫂子的话,上楼去了。
躺在床上,他也只是盯着吊顶的灯看。
灯有多种模式,他调成了最暗的昏黄色,罩得整个房间像秋天收割过后的稻田。
他拿出手机给许鑫发信息:
许教练你在哪?
过了很久都没回。
他又发:
你上楼来一下,顺便把我的药带上来,晚上忘吃了。
他想了想,再打下“谢谢”,点击发送。
许鑫进屋的时候孟一梦差点睡着,那扇门推开,许鑫手里拿着药和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要走。
孟一梦一个翻身坐起抱住他的腰,顺杆子往上爬,最后站直身子,把人搂了个满怀。
不等许鑫反应,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:“你别动,我只想让你歇会儿,就两分钟。”
许鑫没动,不知道是不想,还是累的。
约摸过了两分钟,怀里的人开口:“够了吗?”
孟一梦松手。
做人要有诚信,他想。
许鑫那张脸真没法看,眼睛红肿,皮肤灰暗,头发全部散乱地堆在额头,胡楂子好像一瞬间冒了出来。
第一天上山见到的他,何等的不可一世,看着自己的影子刚冒头,脚下一用力,油门焊死,原地起飞,把自己吓得像个二愣子,完了不屑一顾地问:
“一梦?”
……
这才不到一百天。
“把药吃了。”许鑫垂下眼睑,转身想要往外走。
孟一梦拉住他按坐在床沿上,伸手把那些不听话的头发顺到一边,轻抚过他的额头,双手拇指试探着按在他太阳穴上。
大概许鑫不是顺毛捋就可以撸的猫,他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就要站起身。
“别动了,”孟一梦双手扣住他脑袋又给按下去,“你能安静会儿吗?”
许鑫抬眼朝他一瞟,安静了。
按了几分钟,孟一梦问他,“好些了没有?”
许鑫没理他,只是没走。
孟一梦松开他,缓缓蹲下坐在他脚边,头枕上他的膝盖,双手穿过他的小腿,整个儿抱住,深吸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你属猫的吗?”许鑫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来,听起来一点不真实。
直到此刻孟一梦也没明白,自己到底是在那条湖里当场淹死了,还是活着。
他需要抓住一样东西来确认。
“我属龙的许教练。”他小声回答。
“鼻涕龙还是憨龙。”
“烂龙。都是龙,你随便。”他把人腿抱得更紧了。
“起来,”许鑫伸出一只手,“吃药。”
孟一梦抬头看着那只手,腕上的红痕还没消。他小心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,重新枕上膝头,餍足地闭上眼。
第二天正席,平时好多年不走动不联系的三朋四友五亲六戚七姑八姨,全都来了。
孟一梦被指派了一个“茶司令”的活儿,负责给席间的客人上茶水。听起来简单,对于他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刚一个星期的人来说也有一定挑战性。
但好歹有了个“身份”,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以许家人的身份待着,不至于随时像背上背了捆麦尖。
嫂子从里屋抱出一摞孝布,按亲疏远近分发给前来吊唁的亲属。直系披重孝,旁系缠白布,帮忙的人戴孝手巾。
连孟季涛兄妹小臂上都缠了白布巾。
许鑫站在灵堂前,直直朝孟一梦这边望过来。孟一梦收了目光,回头拎起茶壶就要去厨房。
孟季秀挪到孟一梦身边,侧头看着他的脸问:“你好了吗就帮忙?让我来吧。”说着去拿他手上的壶。孟一梦冲他摆手,嘴角勉强扯了个苦笑:
“这是开水,你再给人弄到身上咱们赔不起。”
孟季秀撇嘴,“这么信不过我。”
“你能把我弄那么大湖里去,我咋信你。”孟一梦调侃她。
“那是个意外……”
俩人正说着话,四下忽然很安静。
嫂子手里捧着一条长孝布——三丈白布,叠得整整齐齐,正是昨天许鑫从屋里抱出来、被许森挡回去的那条。
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径自往孟一梦这边走过来。站在灵前接引吊唁宾客的许森愣愣地盯着他媳妇儿。
嫂子在孟一梦跟前站定,把孝布抖开,对折,再对折,叠成三指宽的条,抬手要给他包上。
身旁的孟季秀忙退到一边。
孟一梦往许鑫的方向看过去,他正冲他轻轻点头。孟一梦心口一酸,忙回过头来,稍稍矮了矮身。嫂子将孝布贴上他的额头,绕到脑后,交叉,再绕回前额,在鬓角处掖紧,剩下的垂在背心处。
“昨天忙昏了头把你给落下了。”她说:“慧慧问我为什么叔叔没有,这是该你戴的。”
孟一梦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,那些目光就像冬天的冰锥子,在这么热的七月,竟透着股扎心的凉。
眼前的女人差不多可以当他母亲的年纪,一张脸时常颓然,话少,但对谁都客气。
孟一梦还记得,他刚来那天,只不过是帮忙劈了点柴火而已。
他没空去关注别人的眼神都是什么意思,冲嫂子点点头,开始整理桌上的茶具。
手上不稳,茶壶里的水浸了一点在手背上,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疼不疼。
孟季秀仔细盯着他头顶的白布看了又看,轻轻一抿唇,给他递过去一杯冷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