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那个景老头!”“先生”突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,他的目光掠过孟一梦,落在景教练身上,孟一梦往后缩了缩脖子。就听“先生”大声说:
“你白天帮忙安排,晚上守着徒子徒孙,比孝子还忙。我说,你带出来的这徒弟跪得像块儿石头,你咋不教他动动膝盖?”
众人闻言皆是一笑,气氛没了刚才的沉重。许鑫身子稍微侧了侧,又往盆里扔了把纸钱。
景教练笑着接口:“今晚要听先生的,先生不开口,我那徒弟他可不敢动。”
“滑头。”“先生”呵呵一笑,手里的鼓槌又落下,许鑫放松了下笔直的腰,换成跪坐的姿势。
唱完歌,开始“游丧”。
嫂子和许森过来抱两个孩子,孟一梦把怀里的许慧交给许森,许森直接接过孩子,连个眼神也没给孟一梦,回头走了。
“先生”敲着丧锣在前面领路,嘴里念着《绕棺咒》,他们跟在“先生”后面绕着棺材走圈。
转弯,回头,从此阴阳两隔。
“你去睡会儿。”景教练在他身旁伸懒腰,端起桌上的浓茶猛灌两口。
“我不困,你去睡。”
“到底年轻。我看你对这一套一点不意外啊。”景教练又说。
“嗯,经历过。”孟一梦答得淡淡。
景教练扭头看了他一会儿,黝黑的瞳仁里被屋檐下的灯照出些细碎的光。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。“你…唉!”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孟一梦站起来捶了一下腰,复又坐下。
景教练回过头去,幽幽道:“那你懂得三丈白布包头代表啥了?”
“……懂。”
景教练闻言先是怔了一下,随后叹口气说:“许鑫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,五六岁起就跟我们一起住驻地,玩儿车,这辈子除了车,别的啥都不爱。后来大了,他爸想办法让他进了拉力赛圈子,哎哟那就更了不得,恨不得跟他那车子睡一张床,呵呵……”
景教练说着,眼角的皱纹爬到了一起。
“他爸去世那年,他回了老家,回了这房子里。第二年,他妈妈得病,又摔了腿,瘫了,赛道是回不去了,就跟我去了山上,带学员练车。”
孟一梦不清楚老头子为啥突然心血来潮给自己讲许鑫的过去。
“他退役是因为他爸爸去世,他妈妈生病吗?”
景教练摇头,“不全是。”
“还因为什么?”
“具体不清楚。”景教练从兜里拿出烟递过来,孟一梦没接,他便自己点燃吸了一口,鼻子里轻哼一声,“刚退回来当教练那两年,脾气躁得吓死人,五六十岁的大男人被他骂得边哭边要打他你信不信。”
孟一梦嘴角一抽,看向许鑫的背影。
这会儿倒走得老实。
孝子绕完棺材,又走出堂屋。
许森和嫂子把孩子抱过来,嫂子急切地叮嘱:“等下炮响把他俩抱紧些,捂住耳朵。”
说完他们回到队伍前,开始绕着房子外围“游城”。
孟一梦搂过许慧紧紧靠自己胸膛贴着,伸手捂住她半边脸。
突然唢呐铜钹齐鸣,鞭炮不断,整个山腰都在为之颤抖。
亡人真的要走了。
游完“城”,众人回到灵前。帮忙的人把贡品摆好,给每人倒上一杯热茶,先生开始整理衣冠。鼓乐和哀乐都停了,四下安静下来。
嫂子两口子回到这边抱孩子。见她一脸担忧的神色,孟一梦柔声说:“都没醒,睡得很香。”
“你辛苦了,我把他们放床上去,天不亮又得起。”嫂子勉强笑笑,接过孩子。
孟一梦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,揉一把酸胀的手臂,还拉过景老头,帮他捶了捶背。
“哎呀还是你这家伙懂事。”景教练长吁短叹,“我儿子一年回来两回,也不见他给我捶背揉肩。”
“每片叶子上的虫洞都不一样,你想开些。”孟一梦说完忍不住抿了抿嘴。
景教练斜一眼孟一梦,哼了一声,“哪个再说你傻,精得很。”
“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,有你这样厉害的师父,徒弟太蠢了要让人笑话。”
“少戴高帽子。”景教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“你小子最好明白自己在干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孟一梦开始给他捶腿,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
“你们自己都不怕,我怕啥。”
“不怕别人说闲话,不去山上练车啊。”孟一梦手里力道不轻不重,话问得不痛不痒。
“那跟我和驾校有啥关系,真心想练车考证的,哪管得过来别人家的闲事。”
孟一梦改捶为捏,一脸讨好地笑,“有您这话我放心。”
“别放心得太早。”景教练拿掉孟一梦的手。
孟一梦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遂问道:“咱这儿随礼都是个什么行情?”
景教练眉峰一挑:“关系亲近的三五千一两万上不封顶,旁系亲戚邻里邻居的,三五百七八百看交情。”他把孟一梦上下一打量,“你打算给你师父贡献多少?”
“……你多少我多少。”孟一梦无赖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都是些傻小子。”景教练莫名一笑,不再理他,转身又去了厨房。
手机这时候响起信息提示音,孟一梦下意识往许鑫那边看过去。他正坐在地上,背对人群,怀里依稀有灯光在一明一灭。
孟一梦打开一看,许鑫发过来的:
去睡觉。
他回:
不睡,等你。
许鑫转过身,朝他这边瞪了一眼,孟一梦接收到那个眼神,偷偷摸摸朝他比了个“OK”。
“先生”开始念《交牲文》,他念一句,孝子们便磕一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