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？”

“……六岁那年。”

“野泳？”

“你这是一个问题？”

“本来是一个，”孟一梦扯起个破锣嗓子又问：“你六岁就学会游泳，那你…啥时候学会的开卡丁车？”

“……六岁以前。”

“那你小时候在哪长大？小镇上怕是没那条件给你玩吧？”

“跟我爸身边。”许鑫扭头瞪一眼孟一梦，“闭嘴，不许再问。”

“那么凶干嘛。”孟一梦把身体转向车门，闭上眼睛，再也不想睁开。

他没空去想刚才的许鑫是不是疯了，他只知道，他不想他再为自己冒险。

他欠他的，不止一条命，可能还有一个媳妇儿，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清。

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迷糊，好像又进入梦里，可还没梦实，许鑫的声音又把他吵醒：“不许睡过去。”

孟一梦无语。

“转过来。”许鑫又说。

孟一梦照做。

“坐过来一点，这会儿知道避嫌了？”

孟一梦撩开眼皮看他一眼，往驾驶位蹭了蹭。

许鑫伸手探探他的额头，“发烧了，但不准睡。”

“……难。”

许鑫打开车载音乐，问：“想听什么？”

“嗯……”孟一梦半眯着眼想了想，“捉泥鳅。”

许鑫向他投来关爱智障的眼神。

“……上哪给你找儿歌。”

“那就不听了。”孟一梦脑袋磕在椅背上，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睡着。

“你自己哼两句。”

“我五音不全，你唱。”

“……不会。”

孟一梦喉咙想发出声音，咕哝了两声，放弃了，他又闭上眼睛。

过了很久，他听到一声叹息，然后是许鑫疲惫沙哑却好听但又别扭的声音：

“池塘的水满了，雨也停了，田边的稀泥里，到处是泥鳅……”

许鑫，你这个大骗子。

没用半小时他们就到了市医院。孟一梦整个人意识不太清醒，被许鑫拉着去挂急诊，找医生。

护士推来诊疗车，在急诊室当场抽动脉血。她动作利索地在孟一梦右手腕内侧摸了几下，再给碘伏棉签消毒。

“这个比抽静脉疼，忍一下。”她头也没抬，针尖已经抵上了皮肤。

孟一梦看着那根针尖，还没来得及说“没事”，它就那样刺进去了。一股形容不上来的厉痛从手腕内侧蔓延开。

整个人瞬间清醒，像脑子里射进来一束光，眼前亮堂一片，随即又暗下去。

他咬紧牙齿，手指不自觉地捏拢。许鑫站在旁边用力按着他的右肩，孟一梦侧头看着他，却见他绷着脸，几乎听不见呼吸。

护士拔了针，把一块无菌纱布按在穿刺点上。“按紧，至少五分钟。”她把血气针递给身后的实习护士，“急查，送检验科。”

许鑫伸手帮他按住纱布，嘴里说着“别动“。孟一梦没力气跟他犟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又过去三四十分钟，孟一梦终于被安排进了病房，许鑫帮他要来病号服换上，上了床，没过多久，护士进来给他打针输液。

他迫不及待就想睡过去，还没合上眼皮，就瞥见许鑫身上的湿衣服。

“换衣服……”孟一梦强打精神嗫喏着嘴唇。

许鑫可能是没听清，起身靠近他，不解地问：“要什么？”

孟一梦用力咳嗽一声，气沉丹田，一股气冲破喉咙，用力发出一个声音：“换衣服，吃点药。”

许鑫愣了片刻，随后回答：“先管你自己”。

孟一梦抓住他的手腕使劲捏了一下，看着他皱眉的样子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……等下就换。”

“骗我不是人。”孟一梦嘴唇翕动。

许鑫拿掉他的手塞进被子里，点点头。

意志濒临决堤，最终进入漫长的黑暗。

残存的一点思维化作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：

许鑫……

梦里的世界无边无际，时间失去了定义。周遭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形状的肉球，收缩，再收缩。

一个人走在荒原上，风浪碾过成排的五节芒，它们泛着黑色的光。

天上好像有雷暴在徘徊，狂风卷起他的衣角，忽而变得温柔，轻轻穿过他的身体，像冬天青苹果树上掉下来的雪，在他的血液里融化了。

五节芒不见了，黑色不见了，风不见了，荒原不见了，他像一颗种子，落进一片温热的泥土。

终于安全了。

可是头为什么那么疼，为什么没法呼吸，水淹没了他，他紧紧攀着一条肉色的带子，紧紧攀着，想要借力往上爬……

那个肉球又来了，裹住他，挤压他。

分不清是在被水草拖入深渊，还是被母亲的宫缩推入人间。

母亲。

二十三年前，她生了他，叫他依蒙，可能也把他抱在怀里喂奶，他坐在她膝头吃饭。

可是后来，她走了，也不知道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
从此他就像荒原上的孤儿，又像一颗被砸扁的卵。

一股怪异的气味飘进鼻腔，身体忽然变得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出去，彻骨的痛苦之后，瞬然又觉舒爽。肉球没有了，黑暗中出现一道光，很亮，很温暖。

他站在崖底，触着滑腻的崖壁，去追那道光。

“等…等我……”他追着光跑，越来越快，“别跑……”

“梦梦……”更远的呼喊，像父亲的声音，穿过穹顶，落入山崖，荡在山谷。

是父亲！他循着声音追过去，脚下被滑倒了，好像还有石子戳中了膝盖，可并不觉得疼。

“爸爸！”他怕那个声音再次消失，喊得急切：“爸爸等我……”

“孟一梦！”

“孟一梦！”

“梦梦！”

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。

……

那是谁的声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