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被人攥着手腕,铁钳一样,箍得有点麻。那只手也很凉,微微发着抖。
阳光刺得眼皮疼,他费力睁开一条缝,入眼一片模糊。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,跟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样冰凉。
他听到有人在喘,又急又重。
他想动一下,被那只手按住了,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贴近他耳边:“别动。”
紧接着,那个人松开他的手腕,从地上爬了起来,恍惚中,膝盖沾满泥土,裤脚好像还在滴水。
孟一梦闭上眼睛努力动了动眼球,再次睁开,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他光着上身躺在地上,身下垫着一块塑料布,胸前的银锁不见了,自己的手机水淋淋地躺在身旁。
他试着想爬起来,旁边有人扶着他,等到完全坐起来,那些人的脸挨个儿晃进他眼里。
“小孟你还好吧?”
“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,要说出来。”
孟季秀坐在他膝边,头埋进臂弯里,哭得抽一抽的。孟季涛站在他妹妹旁边,朝他投来询问又担忧的目光。
景老头那张脸猛地贴到跟前,他上手掰开孟一梦的眼皮仔细看了看,重重吸口气:“没大事了。”
孟一梦甩甩头发,偏头去找自己的衣服,它被晾在了一根树杈上。
有一个影子远离人群背对着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,全身上下湿透了,身体比孟一梦抖得还厉害。
许鑫?
孟一梦开始尝试转动脑子,然后费劲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,先拍拍孟季秀的肩,再一步三晃走到许鑫身边。
他想扳过他的身体把他抱在怀里,想跟他说点什么……
最终他伸手扯了扯许鑫的衣摆,努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:
“师父,我又没死成。”
许鑫回头愣愣看着他,发缝里还有水滴在脸上,那一下,打得孟一梦心里针尖儿刺到一样疼。
他脸色灰白,嘴唇青紫,虽然看得出来用力在撑着,还是止不住地抖。
“下回……”许鑫挺起腰背,咬着牙说:“以后少吃点,老子拖不动。”
孟一梦眼角一酸,鼻子也跟着翕动。不知道是冻的,是被水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……
他紧紧揪住许鑫的衣摆,就那样看着他。
许鑫把他上下一扫,别过脸低声说:“这儿这么多女人,搞块布把你那胖肉遮起来。”
“这是肌肉。”孟一梦咧开一个估计很难看的笑,但当他看到许鑫还在滴水的衣裤,哽住了。他抓着许鑫的衣角轻声问:“你车上有没有备用衣服?”
“先管你自己,马上回家去医院。”许鑫说完起身背对他脱掉自己的上衣拿在手里拧了一把,那些水顺着衣服缝往下淌。
瞧着他精瘦的上半身,孟一梦赶紧回头,拖着被水泡过的沉重躯体,去拿自己的衣服。
“嗯,你只有一个师父。”景老头拎着他的衣服走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子这么多人白担心你了。”
孟一梦艰难举起手臂,扭头猛男撒娇:“我脑子刚才进水了,不会说话,您老人家别跟我计较。”说完用力咳出一大口水。
“还要我给你穿啊。”景老头嘴里抱怨着,手上是一点不含糊,小心帮他套上衣服。
“真好!”孟一梦掀起眼皮看看天上的太阳,傻傻一笑。
孟季秀抓着他哥哥的手臂低头走过来,孟一梦看到她哭红的眼睛。
“走,回家好好检查一下。”孟季涛目光在孟一梦身上审视一番后说。
“没必要孟教练,我等会儿回家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孟季涛松开他妹妹,拽着孟一梦就走。
“走吧走吧,都回家。”景教练在身后发话:“带好你们的东西,别回去了再跟我说这东西没带那玩意儿忘拿了……”
许鑫穿上那件被他拧过的湿衣服走在前面,裴永跟王双走在一路,离他几步远。
孟一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,总觉得自己身在云端。直到孟季涛喊他扣好安全带,他还没理得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。
他怕这片在濒死边缘的净地,到底是不是水里的月亮。
一路迷迷糊糊,也不知道车子转了多少个弯,爬了多少个坡,只是觉得很快,快到不多时,他们就到了卫生院门口。
孟一梦只想赶紧回家睡觉,死拧着不想进去,他觉得自己没问题。
后面许鑫的车子“呲……”一声停在路边,他下车二话没说拽着孟一梦就往里走。
他们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,里面坐满了人,许鑫说了事情的严重性,那些叔叔奶奶们赶紧让他们先看。
院长检查他的眼皮,把脉,听心音,然后开单子让去拍片,守在门外的孟季涛拿着单子去缴费。孟一梦被许鑫拽着塞进CT室,全程没来得及说一句话。
等到一系列检查都做完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医生根据检查结果给出的结论是脑部CT没问题,没有发现脑水肿或颅内损伤,但肺部CT影像显示有吸入性肺炎的早期表现。
他在水里挣扎时呛入了大量含有泥沙和微生物的湖水,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入肺泡和细支气管后引发了局部炎症反应。
院长说:“肺部有感染灶,但不算严重,但要做抗感染治疗,防止发展成重症肺炎。如果今晚发烧,说明炎症在进展,需要升级抗生素。”
另外,CT还扫描到左肩关节周围的软组织有明显水肿和部分纤维化。
“你这肩膀再不好好养,以后真的会……抬起来都费劲。”这是院长最后的结论。
等到血常规结果出来,显示是典型的急性感染血象,需要马上住院做抗感染治疗。
“去市医院吧,”院长看一眼许鑫,“还要给他做个动脉血气分析,咱们这儿条件有限。”
“要住多久的院?”孟一梦刚才混沌的思想这会儿像裂开了一条缝,他努力睁开眼皮迷糊着说:“我下周五要考试。”
院长看看许鑫,“你学员?”
“嗯。”
“小伙子,具体住多久你去了县医院那里的医生会告诉你。”院长把所有检查结果交给许鑫,“去吧,他等会儿可能会发烧和嗜睡,要注意观察。”
“谢谢冯院长。”许鑫收好单子,推着孟一梦往外走。
跟落水一样绝望的,就是院长口中要住院的消息。
孟一梦觉得今年是他的灾难年,这样一来,原本不富裕的驾考时间更是被一拖再拖。
做人真难。
可这会儿他没心思想那么多,只想睡觉,眼皮很沉。
明明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一点清醒,可这会儿怎么这么困?孟一梦努力睁开眼睛,拿过许鑫手里的单子踉跄着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许鑫问。
“回市里啊。”孟一梦回头冲他笑,笑完又严肃地说:“你回家吧许教练,阿姨晚上离不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