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俩人还没把饵料搓好，身后传来孟季秀的声音，“景叔，吃西瓜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背后的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猛扑，接着两块西瓜飞进水里，没来得及反应，孟季秀就从他和景老头中间直直往水里扑。

孟一梦条件反射伸出手，抓住她后脖领往后一扯给拉了回来，电光石火间，用力过猛收不住势，他自己反倒重重跌进水里。

平静的湖面犹如被扔进一颗炮弹，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
冰凉的湖水首先攻击了他的口鼻，进入肺里，耳朵里嗡嗡响，张嘴呼吸间，更多的水趁势钻了进去。

他甚至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，湖水像涡轮裹住他的双腿，用力往下拖。

他拼命拍打着水面，像十二岁那年，渴望一个奇迹。可是很快力竭了，他根本不会游泳，左肩也用不上力。

他们焦急地喊，给他扔游泳圈，他看见那个圆形的物体飘在他眼前一米远的地方，他看到老头子脸变了形，向他甩过来钓鱼竿，他伸手去抓，滑脱了。

没扑几下，身体快速往下沉，水下的力量摁着他一直往下，他想起了水鬼找替身。

完了。

多可笑。

孟一梦只是想考个驾照，结果要被淹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可能连尸体都捞不起来。

可他还有爷爷。

爷爷……

他一定会活活伤心死。

很快他就听不太清岸上人的呼喊，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天国。

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和着水拼命往肚里灌，他闭上嘴，它们又冲破鼻腔和耳朵。不知道是水草还是什么，一下下拂过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。

睁不开眼，颈间的长命锁像被水波抬着，底部的小银片偶尔擦过胸膛。

越往下面，连光也没有了，肺里像有一只手攥紧，稍一张口，喉咙被瞬间灌满水，嘴里无意识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。

他被这世间最温柔也最无情的东西包裹着。

他被水接纳了，像跌进了母亲的子宫里。

可是子宫不是孕育的温床吗？这里为何如此寒冷？

没法呼吸。

脑子像要炸开。

意识渐渐模糊。

他好像看到一张脸，那张脸惯常无情又冷漠，戏谑又古板。

他为他做很多事，就是不承认喜欢他。

可是他真的喜欢他吗？

唉！

许鑫，再见了，以后对你自己好点。

时间，

时间在这一刻，进入深蓝色的永夜。

没有尽头的虚无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好像醒了，但他看不到湖边的泥岸，看不到不透光的密林，看不到那些人，那些他在荒山驾校认识的所有人。

他看到了父亲。

他仍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正蹲在那儿用烧红的火钳修补一双绿色的拖鞋。

火钳在鞋袢和鞋底之间“滋”一声，冒起一股呛鼻的青烟。父亲回头看他，眼睛眯成两道缝：“等爸爸多跑几趟车，梦梦就不用穿烂鞋子啦！”

孟一梦想走过去，想蹲在他身边，想说我早就不穿烂鞋子了，我存了一些钱，我可以给你买新鞋，你不用跑长途拉货，不用赶在那个黄昏送学生回家，不用在弯道超速……

你不用，

不用死……

他想扑过去，腿动不了，钉在那里。他想喊，发不出声音。父亲还在那，还在笑着补那双鞋。

他用尽全力撞过去，父亲不见了，只剩院子边的青苹果树，好多好多的果子挂着，像一张张绿色的脸，冲他挤弄着眉眼。

然后他看到了母亲。

准确说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她站在一团光里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。他拼命想听清，想从那团光里找到她的五官，眼睛很疼，依然看不清。

那团光在后退，变成一些圆圆的小水珠，每一颗水珠上面都映着一个孟一梦。水珠碎掉，老师的责怪落在他头顶，他把高中录取通知书藏起来，跟着招生老师去了技校。夜里就着手电筒光，修一块被雷劈坏的电源模块……

水珠不见了，他站在一所荒山驾校门口，有一个人开着车从他身边“飞”过去。他陪他飙车躲水牛，被野猪追，他逼他撞墙，骂他蠢……

订婚宴…还有订婚宴，他就要结婚了……

唉！

可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重复一句话：

我喜欢你。

我喜欢你。

许鑫，我喜欢你。

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碎，变成一些光，暖暖的铺在身上。

他觉得很累，想就这样睡过去吧，埋在那片光里，埋进那片湖里，什么都不用想了。不用想考不过的科三，不想那些暴雨，不想那张床，那床被子，那张海报，那个笑，不想那个人。

不想，

不想他是不是也喜欢他。

周围全是黑色。

像他的瞳仁……

孟一梦是被胸腔里那股火烧感撩醒的，水还堵在肺里，他侧着头，猛地弓起身，喉咙里涌出一大口水，呛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剧烈咳嗽。

每次呼吸都像在扯破风箱。

很冷，全身在抖，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磕绊绊，左肩被冷水浸泡侵袭过后的钝痛和麻木从肩胛蔓延到指尖，五指捏不拢，本能地抽搐着。

周围的声音时远时近，好像有人在他周围走来走去。

“狗崽子。”景老头颤声责骂，“老子要被你吓死。”

“哎哟好险哦，啧……”

好像还有人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