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慧慧姐弟俩在睡觉吗?”他问。
“送他们外婆家了,家里需要人,我等下还得去医院照顾你们教练。”
孟一梦心脏猛地揪紧,淡然问道:“许教练在住院吗?”
“嗯,先住两天。”
“…是不是有点严重?”
“胃病好了些,感冒加重了,明天再挂一天水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“看起来他体质不太好。”孟一梦轻笑一下。
“小时候身体好得很,后来玩儿车瞎折腾呗。你赶紧回家吧,”许森指指孟一梦怀里的东西说:“这些东西凉掉了口感不好。”
他可不就爱折腾他自己么。
孟一梦收回目光说声“好”,赶紧离开许鑫家。
回到家,孟一梦看着袋子里甜到一起的“爱心餐”,把玉米糊糊喝了。自己种的跟大棚里批量生产没见过阳光雨露的东西是不一样,浓烈的玉米香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,入口细腻,柔滑。
喝完糊糊,他把糯米糕拿了两块给房东,心想还是去街上再吃碗面。
吃完面,跟个无业游民似的,又晃去了卫生院外面。不自觉往二楼三楼的病房扫一眼,骑车去到镇上茶场广告牌那儿,一览众山小,直到远处的山峦从群青变成深黑。
回了家不放心给爷爷打电话,老人说家里都好,他这才洗洗涮涮准备睡觉。肩上的伤口大部分开始结痂,痒,又不敢挠,只得隔着衣服轻轻刮蹭两下。
伤口的疼痒和心里的积郁让他烦躁不堪。
躺在床上眼睛一闭,来来回回的全是许鑫那张脸,在黑暗中不停晃。
他开始在脑海里构想他放松下来的样子,想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柔和,想他笑起来眼里像藏着月光,想他被自己吻过后红肿的嘴唇……
想他唇角上留下的那个印子。
想着想着,他开始脸热心跳,没过几秒,那心跳在空寂的屋内就像并排放了面牛皮大鼓,鼓槌落到鼓面,震耳欲聋。
身体像被点着了火,烧得血液沸腾,烧得神经迷乱,理智快烧没了,脑子也烧乱了…
烧得他想不顾一切去到他身边,把他捞进怀中,狠狠地……
房东的猫叫打断他的思绪,他扯开盖在肚子上的薄被,又去冲了个冷水澡。
夜里十点。
翻来覆去,覆去翻来。
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,一个说:
你昨天就差没跟人表白,人家见你就像见了鬼,你要不要再贱一点?
另一个小人照着他脑袋给了一巴掌:
你不是喜欢人家吗,这就怂了?就去看一眼,万一他还在发烧呢?万一森哥回家了,他再给烧迷糊,岂不是又要让抽走一管血?
他哪来那么多血。
一个翻身坐起,拖把头在半空中用力甩了两圈,揭开被子,下床换衣服,穿上鞋子三两步窜下楼。
街上麻将馆里的声音像是在铁锅里炒鹅卵石,噼里啪啦又脆又燥,烧烤店前光膀子喝夜啤酒的人大声吹着牛,一些小屁孩骑着单车还在街边“呜哩哇啦”你追我赶。
小镇只有这么大,没几分钟就到了卫生院门口。
四下望一眼,对面的水果店还开着门。进去逛一圈,拎着袋子,揣着一颗咚咚乱跳的心,走进卫生院。
厚重的玻璃门紧紧关着,推进去一看,底楼只有过道、收费室和药房还开着灯,收费室甚至拉上了窗帘。一间医生办公室敞着门,里面漆黑一片。
药房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,偶尔一两个人手里拿着单子去到门口喊“再加一针药”,里面的人不耐烦地让先去对面缴费再来。
孟一梦低着头往二楼走,径直去到上次那个冉医生办公室,门开着,灯亮着,没人。
孟一梦轻手轻脚,靠边避开上回给许鑫扎针、用手拍他脸的护士。她冷着脸走得风风火火,斜了一眼孟一梦,又立马收回目光。
刚才路过几个开着门的病房,里面传来些说话声,并没见到许鑫。
刚才那个护士朝他走过来,这回多看了两眼。
“你找谁?”
“许鑫。”
“303。”护士说完扭头很快走了。
他又去了三楼。
上面比二楼干净些,没几个病房,按着门牌上的数字,他很快找到303。门虚掩着,里面安静得好像没人,只有风扇叶子奋力逡游的声音。。
手里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发麻发胀,换只手,他离那扇门又近了些。
透过门缝,里面有两张床,其中一张空着,许鑫在靠窗那张。他睡着了,脸朝外侧着身体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,孟一梦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他卧房的那床被子,自己每次在他房间睡觉,都是盖的那床被子。
他右手压在身下,左手压在被子外,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过后的胶布,身体半蜷曲着,像只虾。
见没别人,孟一梦轻轻推开房门,蹑着手脚走进去。捂着颗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脏,他去到床头柜前,一只手垫在柜面上,把水果放在手心,等到放稳,才轻轻把手抽出来。
床尾有一把椅子,他单手拎起来搁在床前,一口气憋在胸腔,再一点点放下。
还是第一次见许鑫在床上睡着的样子。他可能最多一米七三,不到一百二十斤,穿一件浅蓝色棉质半圆领睡衣,半边锁骨露在外面吹冷风。
孟一梦试着抓起他的左手移到被子里,再把被子一直往上拉到下颌处。
一番动作并没吵醒睡着的人,孟一梦那口气又压得实了些。
这样睡着也不怕把右手臂压麻了,三十多岁的人睡觉也不会,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天天骂学员,该给他拍张照留作纪念。
刚拿出手机,想起爷爷说过不能给睡着的人拍照,于是作罢。
他回头瞅瞅门外,起身把门关严实,又返回床前,离许鑫更近了些。
他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落到下颌,再延伸到耳朵,直看得他自己心潮起伏,赶紧挪开目光。
这一刻,他觉得这是荒唐的。
十岁以前,他的童年还算幸福。自打懂事起,身边只有爷爷奶奶和爸爸,记忆中那个女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妈妈。
后来的生活表明,虽然他也挺渴望放学回家能够迈进屋子喊一声“妈”,但没有也不影响他幸福地活着。
父亲给别人开货车,他家在村子里不算顶穷。父亲生得高大,也是包子脸,村里人管他叫“孟大壮”。
孟大壮是个热心肠,脸上永远挂着笑。小时候家穷,不认识几个字,后来跟人学开车。他每次出车回来总带给孟一梦一些小礼物:几颗水果糖,别人给的核桃花生,枣子捂在兜里都没水分了也不舍得吃,拿回来变枣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