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一梦一度觉得，男人就应该是父亲那个样。

后来父亲去世了，再没人给他讲故事，守着他做作业，夏天夜里用蒲扇给他赶蚊子，去村口杂货铺给他买冰糕。

他的世界开始封闭。

身体发育的那些年，他摸着自己的喉结，觉得很奇怪，它为什么要凸起来一块，嘴边冒起的胡楂看起来很丑，他拿爷爷的镊子一根根拔掉。

班里的男生给女生写情书的时候，他趴桌子上睡觉，别人偷摸掀女生裙底的时候他举手告老师。

十三四岁开始，他的个子像雨后的笋子一样疯长，不到十六岁就窜到了一米八三，再加上爷爷总给他弄大棒骨熬汤，用苹果从奶牛场换牛奶回来给他煮了当水喝，平时什么玉米红薯土豆，不许他挑食，他就又高又壮。

没人敢再当着面欺负他，还有女生给他书桌里塞小纸条，送布娃娃……可他还是不明白那是为什么，于是又得到了“木头板子”的外号。

他看电视里那些男男女女抱在一起啃得欢，心里想的却是，那有什么意思？

思想回笼。

许鑫还在睡着，姿势也没变一下，只是偶尔抿抿嘴唇。他的唇很干，有点细细的裂口，估计是想喝水。

孟一梦看着他的嘴唇，脸又开始发烫。

真的很可耻。

床上的人还在受苦，他却当着他想些有的没的。

他起身去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静谧如水的夜晚。月亮又缺了一个小小的角，淡淡地低挂在东南方向，正往中天爬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他床边哼唱的一首童谣：

月亮走，我也走，

我跟月亮背笆篓。

背到后山捡板栗，

捡到天亮捡不够……

快十二点了，许鑫终于翻了个身，被子让他暴力掀到一边。

孟一梦大气没敢喘一口，直到确认他没有要醒的迹象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，才又把被子捞回来给他盖上。

护士进来看了一眼，说病人只是感冒，已经输完液吃了药，没发烧没咳嗽的，没必要守在床跟前。

孟一梦压根儿不信她嘴里的半个字，又守了一个多小时。期间他麻着胆子探了一下许鑫额头，确认没发烧，自己也着实犯困，又怕他半夜突然醒过来，这才起身出门，一步三回头回了租房。

一个人的精神长期处于高压和负面状态，身体自然会先于意识投降。

来这儿两个多月了，孟一梦第一次不是因为生病睡过头，而是昨晚回来往床上一扑，再醒来就已经是上午十点多。

这一觉，意识好像被重新组装过，他仰望着水泥天花板中央的那颗孤灯，搓把脸，起了床，把自己收拾干净上街吃点东西再上山。

景教练发信息问他是不是又悄悄回城里去了，让他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不然到时候挂科。

这让孟一梦觉得，那老头子其实还算负责。

去到驾校，那些人第一轮都快练完。又多了两个生面孔，跟他上下年纪，这会儿正被人围在接待大厅的风扇前问东问西。

刚一进门，孟季秀跟猫一样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闪过来把他上下看一遍，担忧地问他怎么迟到了。孟一梦只得找个借口说昨晚失眠睡过了头，女孩儿没再说别的，只让他以后少熬夜。

所有人练完他便也去练了两轮，没什么大的问题，但这又惹来景教练一阵小声嘀咕：

“神一阵鬼一阵，考试最怕这种。”

到了下午，景教练开始统计明天要去江湾水库钓鱼野炊的人的名单，好提前安排车子。轮到孟一梦的时候他果断拒绝，一来他对团建、聚会之类的从来没兴趣，二来自己买食材又得花钱。

倒不是拿不出那一两百块钱，主要觉得没必要，钱得攒着用在该用的地方。

最最重要的一点，许鑫还在住院，他却跑去游山玩水，有种亏欠了亲人的感觉，尽管这么说听起来太扯。

太阳的影子快从丝棉树上斜走，后院唯一凉快的地方也马上没了，孟一梦捏着手机在手里来回倒腾。

“一梦！”孟季秀在身后拍他的肩。

孟一梦回头看了一眼，女孩儿在他身边蹲下。

“你不怕热吗？”孟一梦问她。

“也还好吧，小时候这会儿还要下地干农活。”

“你还会干农活？”孟一梦不太信。

孟季秀捡起两颗石子在手里把玩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就是因为当农民不好玩儿，才好好读书考大学的呀，笨！”

“哦。这个季节应该去给苞谷除草了。”

“练完车回家去地里装装样子。”

孟一梦嘴角一扯，朝女孩儿竖了个大拇指。

“明天去水库钓鱼，你会吗？”孟季秀又问。

“不会，也不去。”

“去嘛，”孟季秀扯扯他的衣摆，“江湾水库很大，几面都是山，有很多阴凉的地方，河风和山风一吹，一点不热。”

“不去。”孟一梦抬手遮光。

孟季秀歪着头看了孟一梦一会儿，最后说：“许鑫也要去。”

“……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孟一梦瞧见女孩儿一脸狡黠的笑，眉毛不自在动了一下，忙把自己脑袋转回来。“他不是还在住院吗？”

“下午就出院了，景叔的意思也是借这个机会让许鑫和裴裴过一下二人世界，没了双方家长掺和，结婚就是时间问题。”

孟一梦放下遮光的手，使劲抠着手机壳。良久，他回：“是好事。”

“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？”

“没理由关心。”

孟季秀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，最后微微一笑，“是森哥的意思，说要圆许妈妈的遗愿。”

“他们在订婚宴不是闹起来了吗，还结？”

孟一梦悄悄咬着牙。

“所以要许鑫主动表现呀，再说了，谁知道裴家人真正的想法，你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所以了。”孟季秀撇撇嘴，“感觉裴家太能端着。”

“……你们在他家安了监控。”

“今早嫂子带俩孩子上来玩儿，她跟袁大姐说的。”孟季秀拍拍膝盖，“不说了，别人的事少管。”她可能是起得猛了，整个人往后仰，孟一梦抓住手腕给拉了起来。

“你怎么老是冒冒失失的……”

孟季秀缩回手摸摸额头，抱歉地笑笑：“小时候就爱这样。”

“……去屋里坐着吧。”孟一梦回过头继续看围墙外的风景。

“我等下加你联系方式你通过一下，明天要去的话今晚给我发个表情，我让我哥把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
孟季秀说完蹦跳着走了。

太阳已经完全越过丝棉树顶，五点钟的太阳整个儿罩在孟一梦身上，没了正午那么毒，依然很热。

夜里，一浪盖过一浪的蝉声听得人心烦，孟一梦扯过被子捂住脑袋。可是又热，他掀开被子爬起来，出了门去到房东的后院，盯着天上缺角又大了点的月亮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