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他睁着肿胀的双眼去山上。连续晴了好几天,泥巴路上的灰尘在车轮后方卷起一阵黄沙般的浪。
半山腰的房子像有一种魔力,让人忍不住靠近,可是远远看见,心急竟有点微微的疼。嫂子抱着许然冲他招手,他没有减速,摁了声喇叭就跑了。
后视镜里孩子笑着的嘴巴慢慢合拢。
反正就快离开,甭管给人留下什么印象,他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善意。
今天许鑫没有来,景教练说让他哥强制弄去了医院。但裴永来了,永远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,让人看不出来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她应该是喜欢许鑫的,结合孟季秀说过的“五感”辨测法,孟一梦对此深信不疑,但他总觉得她的喜欢,好像还差点什么,或者说多了点什么,可到底是什么,他想不出来。
如果他理解得没错的话,许鑫在医院,她应该照顾一下他,就算还不是未婚妻,作为恋人,互相关心才合常理。
他不明白人太复杂的心思,那比他揣摩人的恶意更难。
裴永对孟一梦没有一点好脸色,好像前天晚上说“辛苦一下你”的那个人是别人。孟一梦并不想理会她,把所有心思用在练车上。
景老头乐开了花,说照这样的状态下去,他这次一定会过。
休息的时候,孟季秀来到他身边,开始她的正式“采访”:
“你家哪里的?”
“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考驾照?”
“请谈谈你对这个驾校和三位教练的看法。”
……
煞有介事。
孟一梦不想说话,囫囵回答几句,姑娘听得认真,转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什么。
最后她一本正经地问:“这世上有两种人很讨厌,你知道是哪两种吗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装傻的聪明人和装聪明的傻瓜,你是哪一种?”
“……大概是第二种。”
孟季秀脸上带点了然的失落:“看起来你今天有点不太在状态,下回再说。”说完冲他礼貌笑笑,去到另一边,拿出手机到处拍。
孟一梦坐在球桌前双手搭着膝盖看学员们练车。
景教练在副驾驶一刻不停地唠叨,孟一梦听着他的声音,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向别处。
许鑫是在住院吗?
家里有一个以天计算去日的病危老人,大概许森也没空顾得上他,许慧许然也要人看管……
孟一梦目光放到地上,一只蚂蚁背上背着半粒玉米从脚边走过。那玉米比它身体大几十倍,它抻着细胳膊细腿儿用力往前挪,掉了立马重新托起来,一下也不肯放弃。
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把食物弄回家。
他又抬头看分布在练车场各处的学员。
他们中最年长的五十多,三十几岁的是主力军。最年轻的是同为二十三岁的孟一梦,杨霖,孟季秀三人,自己还要小他俩月份。
这样看来,他真算得上这个驾校的小“徒弟”。
不知道驾校教练跟学员算不算正宗的师徒关系,如果算的话,他得正经叫许鑫一声“师父”才行。
孟一梦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扔到围墙外面。
去他的师父!
不过他讨厌现在的自己,明明没被人瞧在眼里,可还是不受控制地去想他。
真是够没志气的。
他凝聚精神,试图把心思转移到观察那些学员身上,像观察一个浓缩的小社会。
在这个社会里,权利是教练口中的指令,学员唯有遵从,没有条件地去信任他们。
杨霖练完车坐到他身边来,带着礼貌的微笑。
“孟一梦,见你坐很久了,在想什么?”
不同于任何一个人,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。他看人的眼神慈悲又宽容,同时又有点不自信,矛盾又莫名讨喜。
“没什么。”孟一梦直起腰身,双臂往后反撑着球桌,淡淡回答:“看你有进步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杨霖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不重要?”
“嗯,我只看结果。”
“没有过程哪来的结果。”
“你说得对,但过程有很多,结果却只有一个。”
大学生脑子就是绕。
“我们来这儿,就是为了要一个结果。”杨霖又说。
“你去年也来考过?”孟一梦问他。
“嗯,”杨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:“挂了。”
“结果不太好。”
“嗯。我总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“嗯?”孟一梦回头看杨霖,“你指哪方面?”
“不好说。但你不需要过分思考我这句话,我没有恶意。”
“深了我也想不到。”
杨霖不再接话了。他们对面的孟季秀举着手机看过来,杨霖碰碰孟一梦的肩,举起手指比了个“耶”。
裴永和王双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乒乓球拍。前者用眼尾扫过孟一梦,王双大声喊:“大学生你俩去别处聊,或者来跟我们一起打球。”
杨霖起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转身去了别处。孟一梦把凳子拿进屋里,并没看那两个女人的表情。
下午下山回家的时候,经过许鑫家门口,远远的被许森拦了下来,把孟一梦本想极速逃离的想法给拉回现实。
嫂子蒸了糯米糕,熬了玉米糊糊,装好让他拿回去吃。他说玉米糊糊是许鑫种的甜玉米磨出来熬的,让他一定要尝尝。
孟一梦本想拒绝,可一抬头就瞟到许森半头白发,只得叹口气道声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