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念的时候，孟一梦条件反射会在心里跟着读一遍，心说是不是读错了，可再一听，感觉跟她的发音也差不了多少。

他好像天生对这个语言有一种亲切感，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
孟季秀看完视频，单手托腮独自嘀咕了一阵，盯着眼前的跑道不眨眼。

还剩下三个人最后一圈的时候，景教练老婆打来电话，说他八十岁的老丈人在家崴了脚，让赶紧回家给送医院去。

老头子把剩下的几个人往许鑫面前一推，自己出门开车走了。

孟一梦也还剩一轮。

这一轮对他来说练也行不练也可以，反正上了车还是会犯错。连景老头那样圆滑的人都被他气得不成样子，他觉得自己是彻底无药可救。

许鑫绷着一张脸又重新上了车。

孟季秀抬头问孟一梦问题，他含糊着回答，可那女孩儿不是喜欢被敷衍的主，扯着孟一梦的衣摆让他弯下腰重新听一遍。

“我想把这个驾校的日常做成视频发网上，看看能不能获得外界更多关注，你觉得好不好？”

“嗯？”孟一梦没懂她的意思。

“好不好嘛？”孟季秀抬头做沉思状：“咱们这儿太穷太落后了，但谁能想到在这荒山上还有个驾校呢？三个教练每个风格都不一样，过考率比城里的还高……嗯，你看啊，别人不要的扔这儿来老头子也不嫌弃，许鑫一边骂一边教，其实为了我们这些笨蛋考过，心都操完了，还有我哥，气得白头发都出来了也没说不干了……这多励志啊，你觉得呢？”

励志？

孟一梦不知道。他的人生好像没有这两个字，他做一切都是有目的或者被迫的。

小时候被送去特殊学校，中考考得不差却跑去学技术，工作了也是小心守着那个饭碗，生怕哪天被替掉了。

就连来考这个驾照，也仅仅只是为了开回父亲的车。

可能十七八岁那会儿他想过“励志”，想过去闯一闯，可后来他才明白，不是所有人生下来都有“闯”的资本。

他把心思放回眼前的练车场，想了想回答孟季秀：“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，但你可以先去试试。”

“真的？”孟季秀有点兴奋地又摇一下他的衣摆，孟一梦不着痕迹地挪开了。

“当然是真的，如果弄得好，说不定能帮咱们改变点什么。”

“咱们？”孟季秀惊奇道，“你把这儿当家啦？”

孟一梦不自在地缩缩肩膀，低声道：“我也是驾校的一员。”

“行，”孟季秀倏然起身，“那我第一个就要采访你，你好好准备一下。”说完拎起凳子进了屋。

很快，学员就只剩他和孟季秀。

“上车！”孟季涛站车边冲他妹妹喊。

“你凶什么！”孟季秀边走边抱怨，“我也是交了报名费的，你态度好点，小心我投诉你！”

那女孩儿跟她哥完全相反，一蹦一跳慌慌张张的。这会儿她踩着沙石往前跑，“哎”一声脚下一滑，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。

孟一梦身体快过脑子，往前两步捞住她的腰给带了起来。当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触碰到对方细腻温热的皮肤时，忙缩了回来。

他下意识抬眸往科三教练车那边看过去，许鑫坐在副驾驶，望着他们的方向，像一尊雕塑。

“秀秀你真厉害，”孟季涛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下去的怒意，“太稳重了。”

“哎呀你少阴阳怪气。”孟季秀直起身子拍拍裤腿，低头扯住她哥的衣服就往车上走。

孟一梦回头看看那辆教练车，深吸口气，走过去。

上车，调座椅，后视镜，像每次做准备工作那样，一样一样，机械地去完成。直到系上安全带，他才悄悄压下一口气。

他甚至不敢回头。

不敢看身边那个男人的表情，不敢看他的眼睛和嘴巴，不敢听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。

“小孟”果然是个形容词。

“先做灯光。”许鑫声音平淡，自然得像之前的每一次下指令——清晰，明了，不带一点温度。

孟一梦最终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他。人还是那个人，五官神情没有因为大半天没见到就发生改变，只是好像比之前还要冷漠。只是嘴角……

嘴角还有一点像上火留下的印子。

孟一梦耳朵立马热起来，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用了多大力，恨不得给人啃下来碾碎吃了。

“看够了吗？”许鑫嘴唇微启，声音沙哑：“灯光都要我来教你？”

“不…不用。”孟一梦忙回头准备打火。

“复位了？”

孟一梦轻轻抠一下裤缝，伸手复位灯光。

“不清楚那个脑子每天在想什么。”许鑫把头转向窗外，手肘撑着窗框。

孟一梦没回答，等到语音听完，关了灯，这才转头看许鑫，忍着狂乱的心跳郑重说了句：“想你。”

许鑫撑着窗框的手肘往下滑了一下。

不等他开口，孟一梦又说：“我在想你，白天想，晚上想，脑子里，心里，梦里，都是你。”

“没一刻不想。”

许鑫好像忘了呼吸，石像般没动弹。

孟一梦轻叹口气，看着他的侧脸继续说：“你可以什么话都不说，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个事实。因为这件事，我感觉自己快成神经病了。”

许鑫的目光一直放在窗外，只能看到他左侧下颌线的弧度，清晰又倔强。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似乎动了一下，孟一梦怀疑是错觉。

“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。”孟一梦坐直身子，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，重重呼出一口气：“我不喜欢你跟裴永在一起，每次看到她心安理得坐你副驾驶，给你拿纸巾，跟你同吃一盒菜，我就，我就嫉妒得要发疯。”

“看到你跟她订婚，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她。我知道也许你心里有别的想法，可我就是受不了。”

孟一梦感觉自己声音在发抖，嘴唇也在抖，远处的小楼模糊成一团影子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泄了气，双手离开方向盘，重重靠回椅子里。

“你问我在想什么，这就是我的想法，你要骂也好，笑也罢，可以开始了。”

时间过去了很久。

许鑫终于动了。没说话也没回头，伸手去开车门，孟一梦见状长手一伸，抓住他的手腕给拉了回来。面对许鑫惊讶和恼火的表情，他哽着喉咙说：“我没逼你做选择，别老想着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