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鑫甩掉他的手,放弃开门。他眯起眼睛看向车前方,良久过后,一抬下巴,“挂挡。”
声音如砂纸刮过。
孟一梦见他疲态尽显,又觉一拳打在海绵上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坐回自己位置,强迫自己重新进入状态。
车子沿着那条跑了很多遍的水泥跑道稳速前行。
俩人都沉默着。
直到车身轻微晃了一下,许鑫终于出了声:
“不要跳挡,速度上来了再说。”
“用余光瞟转速表,养成习惯。”
“如果仪表盘出了故障,听发动机声音感受车身震动。”
车子很快左转弯。
“这个地方有个凹坑,下雨天会积水。”
许鑫可能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,声音更哑,还有点喘,“天晴久了会有细沙,轮胎没有抓地力,要提前减速。”
孟一梦确定许鑫不是正常人。
自己刚才那算表白吧,怎么在他那儿连个水波也荡不起来?他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说出那些机械又理智的话来?
还不如闭嘴。
他轻轻踩下刹车,停稳车子抓紧方向盘,一时间有点怨恨自己不争气。
孟季秀正在练倒库,车头眼见朝路口挪过来。许鑫双手环胸,目光又转向窗外。
“可以过了,她速度是所有人当中最慢的,完全倒回去你得多等两分钟,错开安全距离就挂挡起步。”
孟一梦撇头看过去,许鑫背对他看着窗外。
车子重新出发,很快去到下一个弯道。
“下午这个时候太阳刚好走到这儿,强光正对挡风玻璃,容易看不清路况。”许鑫抬手遮在眉顶,“车速不变,现在眼睛看右前方,余光观察跑道。”说完伸手帮他放下遮阳板。
过了那阵炫光,车子进了弯。
“方向太慢,右前轮已经压线了。”许鑫叹口气,整个脑袋偏向窗外。孟一梦从后视镜看到他的后背在上下起伏,好像在压抑着些什么。
还以为他会一直忍,可他还是转过头来,“练科三这么久没压过线,今天为什么要压线?”
“许鑫你能少说两句吗?”孟一梦一脚踩停车子,拉起手刹,解开安全带。
“你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,能不能歇歇?”他右手搭在副驾驶椅背上方,左手扶住操作台边缘,身体向副驾驶侧倾斜,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。
许鑫睁大眼睛,往车门方向退了一下。孟一梦能感受到他逐渐绷紧的身体,就像一只弓起背来马上进入战斗姿态的猫。
孟一梦凑近他说:“我练这么久没压过线,今天压了,能怎样呢?平时顶嘴是我不对,可你这会儿别说话了行不行,声音都快没了你自己听不到是不是?”
许鑫像个木偶一样,目光钉在孟一梦脸上。
孟一梦伸手抚上他的额头,皱了皱眉,“有点低烧,我不练了,你回家吃点退烧药。”说完准备开门下车。
许鑫拨掉孟一梦的手,“你还是操心你自己。”
孟一梦闻言冷笑一声:“许教练,我跟你说了,我不后悔,我也不管别人怎么看。”他看着许鑫发绀的嘴唇,心不自觉揪紧,“你再这样自虐,我会当着你未婚妻的面扛你去医院,我做得出来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许鑫抬头眯起眼睛。
“当然知道。但我不要脸,你要吗?”
“疯得不轻。”许鑫伸手去推孟一梦,“离我远点!”
孟一梦手腕一拧,抓住许鑫用力往怀里一拉,咬着牙道:“我偏不,你打算怎样?要犟到底?”他看着许鑫眼底的抗拒,心里竟如被马蜂蛰过。
“放开老子。”
“不放。”孟一梦靠得更近了,几乎快贴到许鑫脸上去,错乱的呼吸在他耳边扫荡,“你大可以再给我一巴掌,反正你好赖不分。”
许鑫应该是没有力气再挣扎,身体拼命往车窗边移,又被孟一梦扳着肩膀抓到眼前。
“你讨厌我吗许教练?说你讨厌我,说啊!”孟一梦被他的抗拒刺得忍不住低声吼,“你是哑巴吗?!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?你现在骂我,打我,说你看我不顺眼,说你讨厌我,你为什么不说?!”激动之处,他只觉鼻子一酸,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你明明…可你就是死不承认,你,你的心是空的……”
许鑫抿紧嘴唇,闭上眼睛把头侧到一边。
“许鑫,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对你自己,你没必要做出那副样子,”孟一梦抓紧许鑫的椅背,头靠着他肩膀说: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,打从我来这儿第一天你就嫌弃……”
许鑫双手无力垂在大腿上,眼睛盯着车前方。
“就算我一厢情愿,你对你自己好点!”
说完,孟一梦低头在许鑫肩上横着蹭了一把,松开他的手,转身打开车门,“砰”一声甩上,沿着跑道往大门外走去。
他抬脚将脚边的石子用力踢走,狠狠骂了一声:
“艹!”
没理会孟氏兄妹的招呼,他很快出了大门,骑上车回镇上。
太阳已经不那么烤人,摩托车带来的风把眼角的液体吹干,像给脸上粘了一层蜘蛛网。
路过许鑫家门口的时候,他加了点速,车子“嗖”一下窜出去老远。
干了的泥巴路也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,平时他骑车都要挑着路跑,这会儿却是不管不顾。很快车子陷进坑里,他凭一股子蛮力拽起来强行按地上,长腿一迈上了车。
这会儿他什么也不愿意想。
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
回到租屋,澡也没洗就一头扎到床上,脑袋埋进枕头里,手指抠住床沿,肩膀止不住抽动起来。
窗外一只蝉贴着玻璃不停叫,好像走错了路。